第910章真君守外域、重明受百殃

    ————大卫结界之外
    一路长风贯空，海气横绝八荒，四位经年化神真君气机沉敛浩瀚，隐覆云海，周身道韵沉沉，似是压得四海风浪皆为之俯首。
    新晋证道的明悟真君随行其间，一身初生化神道华澄澈纯粹。
    看上去虽是底蕴稍浅，然却有些不凡之处。
    五道光虹横贯海天，掠尽层云叠浪，才算抵达了大卫结界之外。
    五人一齐立足虚空远眺，只见大卫万汐凝垣结界横亘海天尽头，如青白穹苍垂落凡界，层层禁制叠叠相锁，经纬密布。
    镇住一境风波、一域山河，磅礴浩瀚的雄浑灵力沉沉蛰伏，久久不移。
    了然老僧立在最前，白眉微动，望著结界悠悠开口，道音落于海风之上：
    「道友初入此境，不知外海玄机。此方万汐凝垣结界，乃是当年大卫太祖匡念白亲手布下，镇海拦妖，隔绝域外万类，护得他匡家私产多年。」
    清韵师太缓步上前，素袖轻拂，眸光落于结界明暗流转之处，轻声续道：
    「此结界并非无漏，每六百年一逢沧溟溯月大期。届时周天月华倒悬沧溟，清辉逆流四海，引万潮倒卷、汐水逆行，天地潮汐大势逆转，便是这万古禁垣最是薄弱之时。」
    高妙真君负手而立，素来轻快的语调此刻少了几分嬉闹，多了几分凝重：
    「也正因这六百年一度的隙漏，我四家每至溯月之期，必生异动，蠢蠢欲动，窥伺内陆机缘。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六绝真君静静伫立虚空，眸底寒渊沉沉，接过话头，字字简练，道破根源：「结界此漏，非是术法不精，乃是法器本源所限。
    太祖布禁所持五阶极品玄禁珠，本是苦灵山封山至宝空相印的边角残料炼化而成。好虽好，然先天便存缺憾，逢溯月逆流、月华倒冲之时，道基裂隙必显，无可遮掩。」
    四人轮番讲解、侃侃而谈，足见于这上头何等上心。
    明悟真君将这些言语于心头好生琢磨一阵，虽晓得眼前四人定然不会不做保留，然即便如此，却也足够他对于眼前之景明晰不少。
    他思忖一阵，便就抬眸凝望那横贯海天的宏大结界，眼底热切更盛。
    甫一晋为真君，居然就能撞得这等机缘，也不晓得是不是道祖对他这半生漂泊、狼狈修行的散修之人的垂怜弥补？
    「距下一轮沧溟溯月，尚有一甲子出头光阴。」了然老僧屈指默算天机，眉目间忽起异色。
    话音未落，四道久经沧海、洞彻道机的化神神识，不约而同铺展而出，悄然探入结界气机流转之中。
    下一瞬，四人神色齐齐一变，原本淡然的面容尽数敛了从容，眼底齐齐浮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喜色。
    只见那亘古沉寂的万汐凝垣结界深处，原本安稳蛰伏的三道龙灵光韵，今番却不复从前静定。
    龙气翻涌躁动，灵机往复冲撞，隐隐挣脱禁制束缚，似有苏醒躁动之态，一缕极淡的龙吟余韵，透过层层禁网，幽幽漫溢域外。
    「三柄龙剑，气机异动！」高妙真君低呼一声，语速虽快，却难掩心中振奋，「往年唯有溯月临期方才渐生躁动，如今提前异动，莫非此番犯海之期，要提前将至？」
    清韵师太微微颔首，眸中温婉尽敛，余下几分沉肃：「龙机先兆，潮汐应声，大势已动，绝非虚兆。此番沧溟溯月之期，怕是要比从前早上许多。」
    四人相视一眼，皆是从彼此眼底望见了然的笑意与蛰伏的期许。
    历代溯月之期、犯海之乱，皆藏无上机缘、山海秘宝，结界薄弱、龙气外泄，便是诸方逐鹿的最好时机。
    此番大势提前开启，于他们而言，便是天赐良机。
    一旁的明悟真君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头澄澈通明。
    他无根无派、无宗无势，孤身证道真君，没有先辈底蕴庇护，没有门人宗族牵绊。
    这四位经年化神放下身段、厚礼结交、殷勤相邀，看似热忱结缘，实则目的再明晰不过。
    此番变局机缘重大，一旦夺得山海珍物、上古遗宝，他这无门无派的新晋真君，势单力薄，自然分润最少，于四人而言自然有利许多。
    从前他们无奈时候，或也不是没有想过不去寻外人帮忙，只是每每念得所需价钱，便就有些不舍罢了。
    好容易碰得他这么一位便宜实惠的，哪里还能放过？！
    虽是已然看透此间关节，但明悟真君心中却无半分愠恼计较。
    只因方才已经刻在心头的那「匡念白」三字。
    苦灵山道子，三千年前便足够称风华绝代的人物，镇压左近一众天才，号称最为万年来最有可能修成下一位玄君的人物。
    甫一念得这位从前身上所承载的那份机缘，于他这漂泊千载、无路可依的散修而言，何其难得，何其珍贵。
    是以哪怕是只分润些许，也已够得明悟真君称心如意。
    甚至便算明知将来四家化神反悔可能不小，却也值得冒险赌上一赌。
    一念既定，明悟真君主动上前一步，对著四位真君拱手作揖，声线清润，却含真君笃定：
    「四位道友不必多虑。明悟无根无凭，深知自身势薄力微，不敢妄争厚利。
    今观龙机异动，大势将临，域外虚空不可无人生守、昼夜警戒。遂愿独留结界之外，坐镇虚空，探查禁机流变、海势异动，替诸位道友镇守外域门户，以备一切不测。」
    童子话音清澈，坦荡赤诚，不卑不亢。
    海风浩荡，结界流光隐隐翻涌，三道龙啸余音沉沉蛰伏。
    四位经年化神望著眼前这名通透豁达的新晋同侪，不论心底是做何想，至少面上喜色皆浓，目中尽是赞许之色。
    ———山南道
    康大掌门临行时候特意与尕达禅师交待过，入了山北道后不消著急动身，只待彭道人那头得了讯息，才好动作。
    遂尕达禅师便未著急赶到两家边界，而是先往定州邝家去了一趟。
    因了宝钗明妃这层关系，邝家上下著实得了不少照拂。
    不单入了重明宗修行的那些仙苗能得上修级数的亲传子弟垂问，便是在定州安生的邝家子弟与左近门户相交时候，也能靠著狐假虎威高出半头。
    然而于今邝家主邝尽忠已殁，宝钗明妃已无其余亲人在世。
    遂尕达禅师于邝家中却也没得什么殊为在意的人物，驾莲来此、只稍稍看过一眼，指点了一番几个金丹种子修行，便就要走。
    毕竟他现下事情还多，不仅只是自身修行，还有明妃无人、阉奴乏缺...
    大卫仙朝密宗一脉有史以来，怕也没得似他这般寒酸的禅师。
    当然康大宝大事上头从来大方，倒是不差尕达禅师所需资粮，只是后者自觉如今到底是寄人篱下，如何去寻那些合用之人，却不好只由著自己心意，还要顾忌主人家的好恶。
    遂这些事情暂也急不来，需待得将这桩差事做好过后、再去从长计议。
    才在邝家灵峰盘桓一阵未来及走，便有邝家子弟急忙来告，只说定州刺史阳靖来拜。
    若是旁的金丹上修，尕达禅师自可凭其心意、不做理会，然这位是康大掌门仅有的女婿，却是不好不给脸面。
    请进来论了一阵，尕达禅师只觉当面属实是个好看人物、偏肚内空空，能成金丹或都少不得妻家助力。
    不过康大掌门嫁女本就不图其他，想是这类人物来做女婿或还更合他心意。
    与这等人物谈玄，尕达禅师只觉无趣，强忍一阵，总算觉得忍到了一能交待过去的时候，便摸出来几瓶金丹合用的丹丸、便要寻个借口而走。
    孰料这掌门女婿再度开腔时候，却令他心念一动、暂留下来。
    「禅师修行精深，洞彻道机，晚辈近来修途却颇感滞涩，心中惭愧。」
    他抬手虚按胸腹，面露疑难：「近月以来，晚辈修行总觉杂念丛生，灵台纷乱，难以静定。
    往日通畅无阻的周身经脉，如今吞吐灵气之时，时时生涩滞碍，似有无形浊气淤堵肌理，运转道诀往往行至半途便顿挫难前。」
    言至此处，阳靖微微蹙眉，抬手轻点自己额间，续道：「起初只道是俗务缠身、道心不宁，未曾放在心上。直至数日前，额间无端生出两三粒细碎红疹，不痛不痒，却经久不散。
    晚辈心下不安，寻了衙中医官问诊，连服数剂汤药丹丸，方才缓缓消退，只当是寻常虚火淤滞，便未再多思。」
    这番话他语气轻松，一则当个闲谈来讲，二则也是存了几分讨教求证的心思，欲借眼前的释门大德眼界点拨自身修行弊病，也算没有白来一趟。
    可一旁静听的尕达禅师，却随他句句落音，一点点沉凝收紧禅心。
    他心底倏然升起一缕极冷的警兆，如寒冰坠潭，涟漪彻骨。
    若说寻常修行人碰得心魔扰道，那便只乱灵台、不损肉身。
    多是虚象扰神，只燥气血、不留淤毒。
    可杂念丛生、经脉生涩、额生暗红斑疹、药石勉强可愈，层层征候叠加，倒不像是平常的修行疏漏。
    念得此处，尕达禅师眸中禅光骤敛，面上恬淡神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穆凝重。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右手双指迅捷掐诀并起，指尖梵光流转，只瞬间便凝出一朵玲珑剔透的七彩灵花。
    灵花浮于掌心，流光氤氲，灿烂好看。
    「使君且吐纳一口清气，容贫僧一观气机。」
    阳靖见他神色陡然凝重，不似方才闲谈模样，心下微讶。虽不明其中道理，但自恃他这身份，没得遭供奉戕害的道理，便也依言缓缓吐息。
    随著一口绵长清气自丹田漫出，飘向那朵七彩灵花，下一瞬，诡异异变陡生！
    原本澄澈莹润、流光盎然的七彩灵花，甫一触碰阳靖气息，顷刻间光华尽褪、莹色崩塌。
    缤纷彩光瞬间化作灰白黯淡，娇嫩花瓣寸寸枯焦、簌簌凋零，一缕极淡、却至阴至秽的黑雾顺著灵花气机反向缠涌，堪堪被佛门灵光死死挡在外侧，不得近身。
    仅此一幕，已然铁证如山！
    尕达禅师面色骤然剧变，眉宇间尽是凛然之色，再无半分从容。
    不待阳靖错愕发问，他身形微动，禅袖疾拂，浑厚沉穆的佛门梵气轰然铺开，快如电光石火，瞬间封死阳靖周身经脉要穴、气机门户。
    掌心禅力沉稳落下，稳稳扣住阳靖肩颈气机，将其周身躁动的隐晦煞力强行镇锁，不令那潜藏体内的诡异瘟毒继续流转蔓延、侵染丹田灵根。
    「禅师？！」阳靖浑身一僵，只觉周身经脉骤然受制，动弹不得。又见尕达神色严峻至极，心头骤然一紧，短短几息之间，便就生出来许多杂念。
    尕达目光沉沉锁在阳靖眉宇肌理之间，字字沉冷，声透肃杀，断言道：「使君不是道心不宁之状，乃是初染瘟煞，邪毒潜脉！
    此番煞毒藏于肌理、隐于气血，无声无息侵吞灵机，初时只乱道心、滞经脉、发斑疹，待得彻底发作，便是丹火难驯、灵气逆行，修为根基尽毁。
    且此煞不是无端来的，金丹遭劫，而州中黎庶尚有命在、没得病状，这瘟煞怕是有人豢养、手段颇高。
    一经爆发，却不晓得是何等生灵涂炭之景。」
    一语落地，满堂气氛瞬间冰封。
    方才还和煦安然的邝家大堂，转瞬便被一层无形的阴寒戾气笼罩。
    四下清风骤停，簷间灵籁悄寂，连周遭萦绕的山间灵气，似都隐隐透出一缕晦涩凝滞之态。
    尕达禅师深知瘟煞之祸最是凶险诡秘，一旦扩散便是满道燎原、仙凡无幸。
    遂他不敢有半分拖延，当即沉声厉喝，传令下去：「即刻封禁山门灵阵！自此刻起，邝家上下老幼、所有子弟仆从，尽数闭门静守，无令不得踏出灵峰半步！」
    语声铿锵，字字落地如金石震堂。
    周遭侍立的邝家子弟从未见过一贯温雅清和的尕达禅师如此肃穆严厉，个个心神震颤，不敢有半分迟疑，纷纷应声领命，火速奔赴各处封禁警戒。
    见得此幕过后，尕达禅师再无半分停留，袖中灵光一闪，摸出来枚信符。
    但见得他指尖禅劲贯注冒起金光，笔走龙蛇，亲书符信，字字凝重，尽述定州异状、瘟煞初现、染兆隐秘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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