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最漆黑的无月夜（一）

    来到自己的马车边，坐在马车顶棚上的血牙斯特对他说道：“基尔，你站高些，朝南边偏西的那片林子看。”
    基尔翻身爬到马车驭手坐的位置，扭头向着同伴指示的方位看去。
    被山体遮挡了黄昏光芒的林子分外漆黑，但就在一片黑影憧憧的树林中，出现了一个被树干遮挡的朦胧光点。
    被山里的风吹过的树枝偶尔摇曳，便会将那处发光的地方稍微遮挡起来，但下一刻，又能看到。
    “是火把的光。”
    基尔肯定的说道，他的视力比血牙斯特还要好一些，这还是多亏了骑士训练生命能量增长产生的结果。
    “有人在林子里面盯着咱们呢。基尔，是那些家伙吧？”
    血牙斯特将头从旁边探出，对基尔问道。
    点点头，基尔回应道：“没错，野兽可不会升起火把，而来时看到的一些沿路旅店，也都被人摧毁后放火点了。这里，除了咱们之外，也就剩那些家伙了。”
    基尔冷哼一声：“哼，真是瞧不起咱们这边啊，八百多人的队伍，真当这是八百多头绵羊呢？斯特，你从马车里将我的弓弩拿出来用，等一下不要在车顶了，就在车篷里射击。对了，将猎弓和弓箭给我，我骑马要用。”
    血牙斯特听到吩咐后，从车顶棚翻身下来，直接钻进车篷中，将弓箭和猎弓递给基尔：“长兵器呢？用不用？”
    基尔一边将身上的双手斧往马车里一塞，接过猎弓和好几袋子弓箭后说道：“嗯，也行，拿出来吧。”
    唤来舔血草，基尔将猎弓和弓箭往马鞍后面的武器架上装，旁边，血牙斯特提起双刃钢制长枪的一头，夯嗤夯嗤的将枪尾部分抬出马车车厢。
    基尔站在车厢外的地上，一手捉住钢制长枪的枪尾，单手就将几十公斤重的钢制长枪提了出来。
    “这东西还真不是给一般人用的，真沉啊。”
    基尔耸耸肩：“没错，你能想象到，我原先在没接收克劳骑士对我的骑士训练之前，就弄了一把全金属的长枪出来，结果我自己根本挥舞不起来，只好拿它用来锻炼身体。呵，反正当时觉得够沉的。”
    现在不同，当时觉得沉重的全金属长枪，现在使用起来却是正好。
    将双刃金属长枪也加在马背上的武器架后，基尔摸摸舔血草的脖颈，让它先暂时待在原地，不要乱动。
    短暂的黄昏飞速过去，因为山体的遮挡，这条山脉中的商道很快就被黑夜所笼罩，也仅有天空中高高飘过的云彩，还带着一抹橘红色泽。
    基尔仔细的观察着周围远处。
    北面的林子一片黑暗安静，像是蛰伏的野兽一样。而向南越过小溪的西侧，林子中火把的光芒也在慢慢移动着。
    正南方向，越过小溪是一片灌木荒坡，没有树木，但半人高的灌木与花朵杂草却非常方便人躲藏在里面。灌木在山坡上无风自动，淅淅索索。
    基尔用舌头搓搓牙花子，他觉得那里肯定埋伏了不少人。
    而向南偏东的方向，那里虽然有个靠近小溪的林子，但那里小溪的水较深，并不方便趟水过河。如果这些坏种们对这里非常熟悉，想必不会从那里冲来，肯定得从林子中出来，先到溪水浅的空地正南方向，随后向基尔他们所在的空地冲来。
    但小溪到空地这里是个上坡，如果能在上坡处将人挡住，对方大量人手肯定就派不上用场了。
    想是这么想的，但基尔觉得不太可能。
    地势对他们有利，但无武装又无组织的年轻难民做不到拦截盗匪们的袭击。
    “只会打成近身混战和一场烂仗了。”
    基尔摇摇头，他不觉得这些因为长时间饥饿而虚弱的年轻难民能对付得了凶残的盗匪。哪怕人数上十倍于对方，被打败也只是时间问题。
    -
    基尔来到最近的火堆旁，对这些得到更多粮食而听他命令的年轻人身边：“都吃饱了吧？”
    有些人感觉基尔此时的气势和语气不对劲，但还是都回答吃饱了。
    “很好，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听了别紧张，喧哗。我们被这条商路上的盗匪们包围了。”
    基尔话音刚落，火堆旁的年轻人们就喧哗了起来，大半人都一股脑从地上爬了起来，站直了身体左右望去，但周围黑漆漆的，营养不良的他们根本就看不太清楚远处都有些什么。
    “大人，骑士大人，您会保护我们的对吧？对吧？”
    面对这种问题，基尔郑重的点点头：“当然，这是当然的。都冷静下来，大家都先冷静下来。首先，都将吃饭前分发给你们的木头棍棒都紧握在手里，这是第一步。”
    基尔这样说，他们才赶紧将粗糙的木头棍棒提握在手里，手里有了武器，怎么说也稍微安定了一些。
    基尔随后对他们说道：“你们要明白，咱们人多，盗匪人少，只要都聚拢在火堆旁，今夜才将会是安全的。别想着什么逃跑，或者投降。逃跑，这才刚入夜，不可能在黑暗中活着跑到白石城墙关卡前的，那帮家伙肯定会在道路上安排埋伏的人。而打算投降盗匪的人嘛，我在杀光击退盗匪后，也会顺便将投降盗匪的人也一起杀了。明白了吗？”
    周围的年轻人都被吓住了，都不断的上下使劲点着头。
    “最后，你们这些人都还算听话，因此为了你们的安全，等一下如果真的打起来后，就退到马车旁边，里面我的同伴有弓弩，能支援你们战斗。别乱跑，就背靠马车战斗就行了。咱们人多，那些盗匪最终还是奈何不了咱们的，只要不混乱就行。”
    基尔对着面前的众人挥挥手：“都坐下吧，别想着去通知其他火堆旁的人。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众人都听了基尔的话，纷纷不安的重新坐了下来，他们低声议论着，手里的木头棒子一刻也没有松手。
    基尔朝巴塔尔教士随后走去，他得给教士交代一下，之后战斗中需要注意的地方。
    -
    “头儿，这么多人，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钱啊。”
    空地北侧越过道路的连片山林，一片遍布漆黑阴影的树林里，最靠近树林外围的大树树干的后面，十多个穿着各异的盗匪都小心的将自己躲藏在，能容纳他们身形的阴影之中。
    其中两棵靠近的大树树干旁，传来了说话声。
    “闭嘴，少说点话，跟南边的人都通知到了吗？”
    盗匪头目，一个健壮的中年人冷漠的质问道。
    另一个树干阴影中传来了回答声：“都通知了，那帮穷鬼人多又聚成一团，因此按照您吩咐的，通知南边那些人让他们尽量将人往道路上驱赶。穷鬼们乱了起来，才好将那些家伙全部抓住。嘿嘿嘿，里面有不少年轻女人呢，头儿，这些女人咱们就别卖了吧？大伙都年纪不小了，还没有成家。”
    中年盗匪头目冷哼一声：“还想成家？在这场逐渐混乱的时候？别想了。至于抓住的那些人，当然不会就这么当牲口一样给卖了，你个%￥，自己留着或者卖给收人的才多少钱，如果转卖给城里的红房子，价值至少能翻上几倍！账要算仔细，不然之后没赚到或者少赚到钱，兄弟们将你挂树上喂给食肉鸟类怎么样？记住，钱币才是最踏实的东西。”
    之前发问的人不吭声了，缩在了树干的阴影之中，周围几棵树干背后传来压抑的低声笑：“那些贪食的鸟会先啄食你的眼珠。”
    有人趁机接上：“再吃掉你的‘短匕首’。”
    “混蛋！明明是‘长匕首’好嘛。”
    哄笑中有人接着说道：“它们会啄穿肚皮，撕扯它们最喜爱的心肝肾。”
    最后有人结束：“但会放过你的头颅，因为这样被处罚的人，没有鸟儿喜欢吃的脑子。”
    被揶揄的人低声咒骂两句。
    随后的打闹被盗匪头目制止：“来个人，绕到远处再向南过去，给南边林子里的蠢笨家伙们再提醒一下，等这帮人半夜都睡了再发动袭击。”
    “头儿，我去吧。”
    盗匪头目手一挥，一个穿着斑斓兽皮的侦查盗匪便领命，随后身子一伏，便潜入林子阴暗处，双腿飞快摆动，整个人除了发出一点草木的碰撞声和踩踏声外，便速度又快，声音又轻的远去。
    -
    不一会儿后。
    “等到半夜？%%&*的，是你们头领脑子有问题，还是你脑子有问题？那帮软脚虾，臭蜱虫，挖地的蚯蚓们，还用等到半夜？只要天完全黑下来，那帮翻地的穷东西就亮眼一抹黑，我的这帮兄弟往上一冲，就能全部赶走。哼哼，到了稍微黑一些的地方，他们人多也不就是只能摸黑乱转。”
    空地南边东侧的树林中，一个肥壮的盗匪双腿撇开的坐在好几个趴在地上的人背上，对着一个穿着一身斑斓兽皮的盗匪‘豪气’的说着话。
    他的话立即就得到了周围其他盗匪们的赞同。
    这帮盗匪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趁夜袭击往来的行人与商队，硬打硬冲，打得过就全部吃下，打不过就趁乱捞一笔商人的货物就走。
    由于袭击对象的挑选很有水平，因此从建立至今，真正的硬骨头没啃几次，但一些规模小的商队却完整的吞下过好几回。
    算是人数和实力都蛮强的一支盗匪队伍。
    当然，质量上比不过商路北侧那支中年盗匪带领的队伍，两者风格不同，名气也不同。
    “但我们头儿就是这么说的，您要是不照做，我当然管不着，但以后嘛。”
    暗中威胁一句，这个穿着兽皮的盗匪便退下，盗匪们都是大老粗，不能直接顶撞或者怎么样，不然人家突然发怒将他杀了，哪怕后续盗匪头目帮他报仇，那他也死了，真正吃亏的还是他。
    “哼，北面那帮家伙，也就是名气大，真跟咱们拼上一场，根本就不是咱们的对手。还真以为现在是过去的好时候呢，呸，这条商路死了，没有商队会常来了，兄弟们，这场抢完后，咱们就得离开这里，换个地方，换个方式闯荡。”
    肥壮的盗匪也不是真如看起来那么蠢笨，甚至说在看明白了现状后，早有打算：“都别嘟囔，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不就是怕到了其他地方，被其他当地的盗匪或者黑帮敌对攻击嘛。我给你们说，为啥咱们这里商人少了，还不是因为咱们南部行省全都乱了套，都￥%￥的开始大规模的对身边的村镇商队下手了。人家在源头上就将商队给抢光了，还有个屁咱们吃的。你们说对不对，是不是这个道理？”
    手下们恍然大悟，纷纷拍起了头领的马屁。
    “行了，屁话都少放点。咱们今天抢了这支难民队伍，掳掠了人一卖，就找黑市将钱换成更好的武器装备，倒是后咱们就杀出去，遇到村子就抢村子，遇到镇子就抢镇子。争取将队伍趁机做大，到时候大伙手下都能有上十来个人，哈哈。称霸一方！”
    马屁又噗嗤噗嗤的在林子里被人放了出来，一时间，臭不可闻。
    -
    空地正南方的灌木荒地上，披着斑斓兽皮的侦查盗匪爬着移动，悄悄的找到了埋伏在这里的一支盗匪头领。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头儿希望您的队伍能尽量拖到半夜在动手。但隔壁的那个胖子，声称天完全黑下来后，就动手。您怎么看。”
    面对其他盗匪团伙找上来的人，同样趴在灌木后面的这个盗匪头领冷哼一声：“我怎么看？天黑就动手可以，半夜再动手也行。我都没什么意见，但我只有一个要求，等一会儿动手袭击时，别想着让我们第一个冲上去，最后分配好处时，将我们甩脱。”
    “您放心，我们头儿的名声您又不是不知道，哪一次联合动手，有让您和您的队伍吃过亏？”
    讨好的笑了一下，穿着兽皮的盗匪低声说道。
    但他旁边的盗匪头领脸色却变了：“哪一次吃过亏？你还好意思说，哪一次不是你们将好处分了大头。我们这些其他队伍只能分一分汤汤水水了。我给你明说，今天的事情，不是你们邀请联合大家，大家过来动手的，而是大家都好些天没开张了，全都盯上了这支人，别将你们带头的老一套拿出来，要求更多的利益。”
    “呸。”一口吐沫吐到了兽皮盗匪的脸上，但被吐了一脸的盗匪却不敢还手。
    因为周围灌木花丛后的对方团伙盗匪，都拿出了武器紧盯着他呢。
    所以羞辱只能承受。
    “今天大家谁拿到什么就是谁的，没有再分配。就这样，老子这一笔做完了，之后就不在这里混了，给你们那%￥老大说一声，你们自己以后就在这里单独玩吧。”
    说完，这支盗匪的头领便嫌弃的挥挥手，将人赶走。
    身穿斑斓兽皮的盗匪只好默默退下，悄悄的爬行离开这里。他抓了一把青草，将脸上带痰的吐沫擦掉，暗自冷哼一声，眼睛转了转，这才悄悄的向空地西南侧的林子跑去。
    -
    幽深的林子里，一支火把插在树干上被凿出的孔洞中，发出油脂燃烧的明亮光芒。
    身穿斑斓兽皮的盗匪一脸憋笑的半跪在地上，对着面前被好几个人服侍的高瘦中年人说道：“尊贵的白墙之王，我们头领、还有另外两位头领所说的意思就是这样了。”
    高瘦的中年盗匪自称白墙之王，声称白石城墙到山脉间隙的商道东侧，一大片土地的所有者，都是他和他所继承的血脉。
    这不是什么胡说八道，因为盘踞在这里的大大小小的盗匪都听说过，在蒙托卡城还未发达起来之前，也就是几十年前圣霍尔斯王国刚建国的时候，第一批来此定居的贵族中，就有一位贵族的领地便在这位所声称的地方。
    只不过后来王国各地行省划立，还有占据便利位置的蒙托卡城发展起来，出兵占据了矮人留下的白石城墙关卡。
    当时关卡还不是关卡，而是一座小城镇，归属这位中年盗匪的祖辈所有。
    关卡向东的一长串商路和土地，也并不是这么荒凉无人定居，也是有一两个村子的。
    但实力的消长，白石城墙关卡被蒙托卡子爵派兵占据，而南部行省的伯爵也放任了此事的发生。用政治交易免除了两个行省天然的交通要道被连年军事争夺的可能。
    听说南部行省伯爵放弃本地的要求便是蒙托卡子爵在过关税金上的单独优惠权。
    此刻这位中年盗匪的祖上便直接化作劫掠商路的盗匪，一直游荡在他们家的原本领土上。因为对本地的熟悉，所以哪怕蒙托卡城派兵清缴也起不到作用，还白白浪费了军费。
    如今，家族传承到了这位的手上，高瘦的中年盗匪依旧活跃在本地。
    “你的话，我都听到了。”
    高瘦的中年人说话不紧不慢，旁边还有管家模样的人伺候着送上饮品。
    “你们愿意怎么干，都行。我是看出来，你们都打算这笔活干完后，就离开这里了。也好。也好。原本这里只有我们一家也够了。”
    火把的照耀下，周围的所谓盗匪们，都抱着各自的武器坐在地上，他们大都装备皮衣，少数几人还有皮甲穿，装备与气势上就跟其他盗匪队伍不是一个样子与级别。
    只是因为这支盗匪队伍既不吸纳想加入的年轻盗匪进入，也从来没有人加入别的团伙，队伍组成非常单一。他们袭击的频率也不是很多，甚至有传言说，这些人只会挑有贵族背景或者往来的贵族家族队伍。
    这次跟着出手，似乎也是因为有人看到难民队伍中，有年轻骑士在。
    “回去告诉你的头领，今晚这场欢宴，用餐完毕后，就请干脆的离去。干渴的小溪养不了这么多的鱼群。”
    高瘦的中年人摆摆手指，管家模样的盗匪便上前送客。
    身穿斑斓兽皮的盗匪摸不着头脑，扣着头，绕着路，决定快速返回老大那里。
    因为头顶天空的最后一抹橘黄色的彩霞就要消散。
    闪烁着星星的天空没有月亮升起，此时还未升起，那么今夜就不会有月升起了。
    今夜将是一个隐月的日子。
    这种日子不便出门，因为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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