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9章以德报怨大乔气量

    晨光渐亮，驱散了雾气。孙权携着阿罗，牵着孙亮，踏上了旗舰的跳板。程普与甘宁紧随其后，船队缓缓驶离码头，朝着大陆的方向进发。
    站在甲板上，孙亮望着越来越远的海岛，小声问：“父亲，我们真的还能回来吗？”
    孙权望着东方的朝阳，阳光洒在他脸上，映出几分释然：“会的。无论是回来，还是在中原扎根，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阿罗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嗯，在一起就好。”
    程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捋着胡须微微一笑。他知道，这趟归途不仅是为了送老夫人，更是为了让这一家人解开过往的心结，真正回到属于他们的地方。
    海风拂面，带着暖意，船队破开波浪，朝着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大陆驶去。那里有等待他们的灵堂，有未了结的恩怨，更有一个或许能让所有人都放下过去的未来。
    舰队在海上行了数日，终于驶入建业港。船刚靠岸，孙权便攥紧了阿罗的手，孙亮也下意识摸向腰间——出发前母亲悄悄塞给他的短刃还在。他们预想过无数场景：森严的甲士、冰冷的锁链、或是孙绍带着人怒目而视……
    然而码头上却异常平静。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预想中的诘问，只有两个身着素服的少年立在栈桥头。一个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孙尚香的英气；另一个面容俊朗，依稀能看出周瑜的影子。
    孙权正疑惑，甘宁已上前见礼：“属下参见皇子、周公子。”
    那带英气的少年摆了摆手，声音清朗：“甘叔不必多礼。父亲让我与周胤兄长来接叔父。”
    孙权这才恍然——这必是马超与孙尚香的儿子马扬，另一位自然是周瑜之子周胤。他连忙拉着孙亮上前，刚要躬身行礼，却被马扬拦住。
    “舅父一路辛苦，不必多礼。”马扬拱手道，语气亲和，全无皇子架子，“母亲已在府中等候，我们先回去吧。”
    周胤也上前一步，对孙权颔首：“孙叔父，这边请。”
    孙权心中七上八下，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马车驶过建业街巷，入目尽是素缟——店铺的幌子系着白绸，百姓的衣襟别着白花，连街边的槐树都系上了素色布条。虽已过了十数日，城中却依旧肃穆，听不到半点喧闹，只有风拂过白幡的沙沙声。
    “父皇说，老夫人的丧礼，要等舅父回来才算齐全。”马扬坐在车中，似是察觉到孙权的不安，轻声解释道，“这几日城中百姓自发守孝，商户虽歇业，却都领到了朝廷的米粮，生计无忧。”
    孙权闻言，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原以为自己回来定会遭人唾弃，却没想到……
    到了孙府门前，早有侍女候着。孙尚香正站在门内，见孙权下车，眼圈瞬间红了，却只是喊了声：“二哥。”
    这声“二哥”，让孙权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泪水夺眶而出。
    进入孙府，廊下的仆从与前来吊唁的族人见了孙权一家，难免有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中带着几分复杂。孙亮听得心头火起，攥紧了腰间短剑，阿罗连忙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孙权则始终沉默，目光直直望着正厅方向，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
    灵堂设在正厅，孙尚香刚要迈步进去，却被孙权拉住。他抬眼望去，正厅门外立着个身着素白丧服的少年，身形挺拔，腰间按剑，见他看来，豁然拔剑出鞘，寒光直指：“孙权！还我父亲命来！”
    孙权望着那张与孙策有八九分相似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脱口道：“兄长……你还活着？”
    “逆贼！”少年怒喝，“我乃孙策之子孙绍！你用奸计害死我父，今日定要讨回公道！”说罢挺剑便要刺来。
    “休伤我父！”孙亮也拔剑出鞘，挡在孙权身前，怒目而视。
    “绍儿！住手！”孙尚香厉声呵斥，“你祖母灵前，岂容你动刀动枪？”
    黄盖等几位老将闻讯赶来，连忙拉住孙绍：“小王爷息怒！老夫人还在里头，不可造次！”如今孙绍已被马超封王，众人早已改口称他“王爷”。
    “他害我父亲！此仇不共戴天！”孙绍挣开众人，红着眼吼道，“今日我定要杀了他，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孙权从恍惚中回过神，看着眼前怒不可遏的少年，眼中涌上无尽愧疚，他推开孙亮，向前迎了两步，坦然道：“你是绍儿吧……当年我害了你父亲，今日死在你剑下，也是应当。”说罢竟闭上眼，等着剑锋落下。
    “何故喧哗？惊扰了老夫人安宁！”一声威严的声音从灵堂内传出，马超在周瑜陪同下走了出来，一身素服，面色沉肃。
    众人见状纷纷跪地，连孙绍也僵在原地，虽仍挺着剑，却不敢再动。马超走到他面前，抬脚在他屁股上踢了一下，沉声道：“还不把剑收起来？朕是怎么跟你说的？竟敢在灵堂前胡闹！”
    孙绍愤愤不平地收剑入鞘，“噗通”跪倒在地，抱住马超的腿痛哭：“伯父！他杀了我爹啊！我怎能放过他……”
    马超俯身，一手搭在孙权的头上，温声道：“我知你心中苦。但冤有头债有主，此事自有公论。你祖父文台公、父亲伯符公，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们自相残杀。”
    他转向孙权，目光沉静：“仲谋，你既敢回来，想必也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孙权叩首道：“臣罪该万死，任凭陛下处置。”
    “起来吧。”马超扶起他，“老夫人临终前求朕留你性命，朕不能违诺。但你当年犯下的错，总要给伯符、给绍儿、给江东百姓一个交代。”
    周瑜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已有安排。待老夫人下葬后，便在孙策公灵前开堂，由江东父老与孙氏族人共同见证，细数前尘，论定是非。”
    孙绍抬头道：“若他罪无可赦呢？”
    “国法昭昭，自有定论。”马超看着他，“但绝不是在灵前动私刑。你若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如何对得起你父亲创下的基业？”
    孙绍攥紧拳头，终究是点了点头。
    孙权望着马超，又看了看灵堂内母亲的牌位，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不是宽恕，而是一场迟来的审判——既是审判他的罪，也是审判所有人心中的执念。
    灵堂前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风拂过白幡的声音，仿佛老夫人在无声叹息。马超示意众人起身，对孙权道：“先去给老夫人磕个头吧。有什么事，等送她老人家入土为安再说。”
    孙权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素服，迈步走向灵堂。孙亮与阿罗紧随其后，孙绍虽仍瞪着他，却没再阻拦。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灵堂，映着牌位前跳动的烛火。孙权跪在母亲灵前，重重磕下三个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或许，从这一刻起，所有的恩怨纠葛，都该有个了断了。
    老夫人的葬礼终究是办了，极尽哀荣。建业城内，自天子到百姓，无不素服相送，送葬的队伍从孙府一直排到城外的墓园，白幡如林，哭声动地，整个江东都为之震动。
    这几日里，孙绍虽看向孙权的眼神依旧带着冰冷，却终究没再发作。或许是马超的告诫起了作用，或许是祖母的灵前容不得私怨，他每日守在灵堂，按部就班地行着孙辈的礼节，只是始终不与孙权说一句话。
    倒是大乔，这位孙策的遗孀、孙绍的母亲，表现得超乎寻常的平静。她身着素服，鬓边仅簪一朵白花，每日在灵前守着，见了孙权一家，竟还能从容颔首。
    “仲谋，这些年在海岛，辛苦你了。”一日午后，灵堂人少，大乔看着孙权，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寻常家事。
    孙权一愣，随即满脸羞愧，低头道：“嫂嫂……我对不住兄长，对不住您。”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大乔轻轻摇头，目光落在阿罗与孙亮身上，温和地笑了笑，“这便是弟妹与亮儿吧？瞧着真是懂事的孩子。”
    阿罗没想到她如此亲和，原本紧绷的心弦松了些，屈膝行礼：“见过嫂嫂。”
    孙亮也跟着行礼，小声道：“见过伯母。”
    “快起来吧。”大乔扶起他们，拉着阿罗的手问起海岛的生活，说的都是桑麻渔猎的琐事，绝口不提当年的恩怨。阿罗起初还有些拘谨，见她言语恳切，渐渐也放开了，说起岛上的椰林、渔汛，还有夷人的风俗，大乔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称赞，仿佛真是久别重逢的亲人。
    孙亮看在眼里，对这位气度温婉的伯母生出几分亲近，忍不住问：“伯母，我爹说，祖父当年很会打仗，是吗？”
    大乔眼中闪过一丝怀念，笑道：“是啊，你祖父当年带着你父亲和叔叔们，一杆枪横扫江东，可威风了。他常说，打仗不是为了争地盘，是为了让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她摸了摸孙亮的头，“亮儿要记住，你身上流着孙家的血，无论到了哪里，都要学着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莫要辜负了先人的期望。”
    孙亮重重点头：“我记住了，伯母。”
    孙权站在一旁，听着大乔与妻儿说话，心中五味杂陈。他原以为回来后面对的会是无尽的指责与怨恨，却没想到，最先向他伸出和解之手的，竟是被他亏欠最多的嫂嫂。
    葬礼过后，按规矩要守孝三日。这三日里，大乔时常来与阿罗说话，教她中原的礼节，还让下人给孙亮送了些史书，说是让他多学学中原的学问。孙绍虽依旧对孙权冷淡，却也没再阻止母亲与他们往来，偶尔在庭院里遇见，虽依旧扭过头去，却不再拔剑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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