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5章凉王胸襟浩然正气

    次日清晨，江陵府衙的中军大帐内已是文武齐集。帐外传来甲叶碰撞的声响，关羽一身未换的绿袍虽染血痕，却依旧挺得笔直，关平紧随其后，父子二人昂首步入帐中，步履间没有半分阶下囚的局促，反倒带着几分慷慨赴死的凛然。
    主位上的马超见他们进来，竟从榻上起身相迎，帐内众将见状也纷纷站起。“云长来了。”马超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旧友，“昨夜睡得可还安稳？文远与公明与你许久未见，想来旧友重逢，定是说了不少话吧。”
    关羽心头一怔，猜不透马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昨夜张辽、徐晃送来的酒食，还有那番推心置腹的话，终究是承了对方的情。他拱手而立，声音沉稳：“大王，关羽今日乃是阶下之囚，败军之将。要杀要剐，任凭处置，绝无二话。”
    “云长说的什么话。”马超摆了摆手，示意众将落座，又对亲卫道，“给云长赐座。”
    关羽却梗着脖子不肯坐，依旧傲然而立，丹凤眼直视马超：“凉王情谊，关羽受之有愧。我与兄长自桃园结义，便誓同生死，绝无可能背义投敌。这番美意，只能辜负了。”
    “你这红脸汉，好不识抬举！”帐下突然暴喝一声，典韦、许褚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圆睁，“我家大王敬你是条汉子，才这般礼遇，你倒蹬鼻子上脸！”
    关羽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轻蔑地扫了二人一眼，依旧沉默而立。
    “典韦、许褚，坐下。”马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二将虽满心不忿，终究还是悻悻坐下，只是粗重的喘息声在帐内格外清晰。
    帐侧的张辽、徐晃暗暗捏了把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昨夜明明说通了，让他先稳住心神，怎的一上来就说这般决绝的话？这不是明摆着激怒大王吗？
    马超却似毫不在意，自己先坐回主位，指尖轻叩案几：“云长，我知你忠义。可忠义二字，未必只有‘从一而终’这一种解法。”他抬眼望向关羽，目光深邃，“当年我与你家兄长在师门求学，他常说，大丈夫当以天下苍生为念。如今乱世未平，百姓还在水火里挣扎，你难道真要为了一句誓言，就眼睁睁看着这乱世继续下去？”
    关羽眉头紧锁，刚要反驳，马超却抬手止住了他：“你先听我说完。我不强求你归降，也不会伤你性命。你若愿留下，我给你一个帐前参议的位置，不必领兵，只需在我决策时，多提一句‘百姓会不会受苦’；你若不愿留，待伤愈之后，我派人送你去南疆，与你兄长会合，但有一条，此生不得再与我西凉为敌。”
    这番话出口，帐内众人皆惊。典韦、许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马超眼神制止；张辽、徐晃则面露喜色，暗暗松了口气。
    关羽更是怔住了，他预想过千百种结局，或被斩首，或被囚禁，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选择。他望着马超坦荡的眼神，忽然觉得眼前这员敌将，似乎比自己想象中更复杂，也更……令人捉摸不透。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帐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关羽立在原地，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心中那道坚不可摧的壁垒，似乎被这出乎意料的宽容，撞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半晌，关羽盯着马超，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都有些发颤：“大王……真肯放我回去？”
    马超朗声大笑，笑声震得帐内烛火摇晃：“那有何难？我马超言出必行，难道还会欺你不成？”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起来，“不光是你，昨夜我已传令，去襄阳将师兄的家眷，还有你荆州将士的家眷一并接来。云长若不愿留下，正好护送这些家眷，一同去投奔兄长。”
    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为防西凉士卒无状，惊扰了家眷，我特意派了文聘与马良，给了他们五百士卒，让他们约束部众，务必守好规矩。到时候，你便与马良、文聘一同护送家眷出发。有他们在，正好能证明这些家眷在我西凉手中，始终清白无虞。”
    关羽猛地睁圆了丹凤眼，脸上写满震惊：“文聘、马良……未死？”
    “自然。”马超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他们被我军俘获后，也是宁死不降，皆是忠义之士。不过是阵营不同，我何必赶尽杀绝？”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况且家眷之中多有女眷，陷在军营之中，恐损名节。让文聘、马良亲自守卫，便是为了避嫌，保她们周全。”
    帐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关羽立在原地，望着马超坦荡的神色，只觉得心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本已抱着必死之心，却没想过会有这样的转折——不仅能活着回去，还能护送家眷团聚，连文聘、马良都安然无恙……这一切，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
    关平在一旁听得发怔，先前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眼中泛起难以置信的光亮。张辽、徐晃相视一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典韦、许褚虽仍有些不服，却被马超眼神制止，没再出声。
    关羽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剧烈，他缓缓抬手，对着马超深深一揖，动作里再无先前的抵触，多了几分真切的动容：“大王……此举，真乃仁厚之举。关羽……感激不尽。”
    马超摆了摆手，笑容依旧坦荡：“云长不必多礼。你我虽在沙场为敌，却不必失了这份敬重。文聘与马良带着家眷，三五日内便到。你且在此安心养伤，待他们到了，便整装出发吧。”
    关羽望着马超，丹凤眼中情绪翻涌，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忽然明白，为何此人能坐拥西凉，威慑天下。这般胸襟气度，确非寻常豪杰可比。
    帐外的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关羽立在光影之中，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心中那道因阵营对立而筑起的高墙，似乎在这一刻，悄然坍塌了一角。乱世之中，厮杀难免，可这般容人之量，却比千军万马更能触动人心。
    关羽沉默半晌，胸腔中翻涌的情绪终于化作一声长叹。他猛地单膝跪地，丹凤眼直视马超，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敬意：“大王既有如此胸襟，关羽敢问一句——难道就不怕我回去之后，再领兵与大王为敌？”
    马超闻言朗声一笑，起身走下主位，亲手将他扶起：“云长这话说的，未免太小看我西凉了。”他环视帐内众将，朗声道，“你虽有勇有谋，堪称大将，可我帐下诸将，也未必输你。”
    他先指向典韦、许褚、颜良、文丑：“论武勇，这四位将军虽或在谋略上稍逊，可勇力绝不在你之下。”
    四员猛将闻言，个个胸脯挺直，下巴微扬，眼中满是傲然——能被主公拿来与关羽这般人物相较，无疑是极大的肯定。
    马超又转向另一侧：“若论智谋，张辽、徐晃、张郃、徐荣，皆是能独当一面的帅才；西川的张任、随军北上的张绣，正在征讨东胡的吕布，还有远在荆南四郡征战的周瑜……哪一个的谋略又在你关云长之下？”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关羽：“有这般文武辅佐，我又有何惧？”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格外恳切：“更何况，当年勇冠三军的吕布，如今正在北疆剿灭东胡，我能容他，难道独独容不下云长你？你关羽的信义，总不至于比吕布还差吧？”
    这话一出，帐内众将皆笑。关羽脸上也泛起一丝愧色，却更多的是被这份坦荡打动。他望着马超，忽然明白此人为何能聚拢如此多的英雄豪杰，这份自信与容人之量，确实非寻常霸主可比。
    关羽望着马超，眼中的疑惑更甚，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大王手握阿斗与两位嫂嫂，还有荆州文武的亲眷，为何不将他们作为筹码，要挟我军让步？即便不以此谋利，只需将他们押到江陵阵前，必能动摇我荆州将士的军心。可大王不仅没这么做，反倒要让我护送他们回去……我实在不解，大王这般行事，难道就不怕后悔吗？”
    马超闻言朗声大笑，伸手拍了拍关羽的肩膀，将他按到座位上，脸上带着从容，又透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说到底，云长还是小看我马孟起了。”
    他走到帐中，目光扫过众将，朗声道：“我马超要战，便要堂堂正正地战！我与师兄虽信念不同，各领兵马，却不过是殊途同归——为的都是让天下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用家眷作要挟、动摇军心的勾当，我马超不屑为之！”
    “就说如今，我为何敢放你与诸家眷回去？”他转向关羽，语气铿锵，“因为我要的是明明白白的胜负！天下我已得十之八九，根基稳固；师兄退守巴中，可李儒先生正率军攻打，巴中未必守得住。退一步说，即便守住了，益州已失大半，仅剩南中与少许之地，难道还能凭交州立足，反攻中原将我打败？”
    说到此处，他眼中闪过一丝豪情：“若真有那一日，师兄凭这点地盘便能逆转乾坤，将我马超击败，我败也败得甘心！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要赢便赢得磊落，要输也输得坦荡——这才是我马超的战道！”
    帐内一片寂静，连典韦、许褚这般性烈的武将，此刻也敛声屏气，眼中透着敬佩。关羽坐在椅上，望着马超坦荡的神色，听着这番豪气干云的话，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忽然明白，此人能坐拥半壁江山，靠的不仅是兵马强盛，更是这份容天下、明得失的胸襟。
    “大王……”关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长叹，“关羽今日才算真正认识了大王。这般胸襟，关羽自愧不如。”
    马超笑着摆手：“云长不必过谦。你我立场不同，却都是想让这乱世早定。只是路径不同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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