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活着，要活下去（四）

    第八十八天。
    陈草木刚睁开眼，便被晃人的白色灯光刺了双目。她的眼睛一痛，猛地闭了回去。手下意识抬手去遮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四肢被坚硬冰冷的东西束缚着，她强撑着微微挣开一条缝隙，便看到了三个白色。
    努力分辨了一会儿，她才认出那好像是三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获救了，但接着想想她又觉得不对。
    如果只是做手术的话，又为什么要绑住她呢？
    “她醒了。”
    “嗯，那就可以开始手术了。”
    “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恶趣味，赶紧开始吧。”
    她听到了一阵叮铃哐啷的清脆声音，感到不妙，她不管那白色的亮光强行睁眼。
    她的眼泪流了出来，在一片眼睛未适应的白色模糊下，痛感最先侵占了她的神经。
    “啊啊啊啊啊！！！！”
    听着手术室里传来的惨叫声，导游带着激动在合同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接过有他小腿那么高，塞的满满当当的黑色塑料袋，他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获救的希望。
    给他东西的医生穿着沾染着陈年血迹的白大褂，脸上的笑容温和。
    他说：“这回你赶得巧，大老板的女儿刚好需要一个心脏，你送来的货正好配型了。这些多出来的，是大老板高兴多送你的。下次要是还有这样的好货记得早点送过来。”
    导游点着头，数着黑色塑料袋里的百元钞票，眼中全是希望的光：“那她和我家女儿……”
    医生的表情没落下来，似是在替他遗憾：“她的造血干细胞没有和安安配对成功。”
    导游眼中的光在瞬间熄灭，笼罩上一层阴霾：“我还要再等多久？”
    医生拍拍他的肩膀鼓励：“我会帮你多多留意的，只要你多照顾我们的生意。你这次不是运气挺好吗，第一次接去沙漠搞活就得了个那么个好心脏。”
    导游：“……”
    “张医生！她的心脏停止跳动了！”护士惊慌失措的从手术室里跑了出来，大喊着这个不幸的消息。
    张医生瞪大眼睛，露出了恐惧：“什么？！”
    护士同他的表情一致，在犹豫中说完了后面的话：“那个小女孩的心跳在她醒后突然飙升到了150，在手术的过程中她一直在惨叫，我们看后面心跳慢慢下降还以为是因为她太，她太……”
    “结果到了后面大出血，她的心脏骤停，我们……我们抢救无效。”
    张医生抛开了在导游面前维持的温文尔雅，暴躁地喊破了音：“你们怎么办事的！你们不知道那颗心脏有多重要吗！现在快去把心脏拿出来，检查功能是否完好正常。通知老板我们需要立刻进行移植手术！快点！立刻马上安排！不然我们都得死你听见了吗！”
    护士像只受惊的兔子抖了抖，拿出手机往回跑，在拨打电话时跑掉了高跟鞋，推门进了手术室。
    导游呆呆地看着，手中的东西被一股大力夺走。
    他转头看着盛怒中的张医生，受到了迁怒。
    “你送来的怎么是个这样没用的货色！你知道要是手术出了问题我们会是什么结果吗！他妈的！倒霉死了！”
    导游动手去抢夺，悲鸣着：“我的钱！我的救命钱！”
    张医生一脚踹开他：“你的救命钱我呸！现在这是我的救命钱了，至于你，去死吧！”
    “砰！”
    第九十八天。
    陈草木睁开眼，陈母轻轻拍醒她的手还没收回。
    “木木，我们到了，快醒醒。”
    她温柔的声音真切的在她的耳畔回响，陈草木却觉得有些不真切。
    “你刚睡醒要不要喝口水？戴好帽子我们就下车了。”
    “……”
    “草木？”
    陈母有些担忧，又拍了拍她：“怎么了？你是昨天晚上又熬夜了吗，这么困？”
    陈草木抬眼看向她，深邃的黑瞳中带着一种令人惊骇的冰冷，让陈母陌生到忘记了言语。
    “……诶？”
    她突然被抱住，看向扑过来的女儿有些疑惑。
    没把刚才的异常当回事，陈母伸手回抱住她。
    这可是平常都不曾有过的亲密。
    她的心底的柔软被触动，声音愈加柔和：“我的宝贝这是怎么了啊？”
    陈草木垂着眸，过长的刘海遮掩着她的情绪。
    “没什么。”
    她平静地松开了陈母，拿起自己的书包在里面翻找几下便拿出了一张宣传单。
    “2022年8月8日，来草折转嘎什沙漠！让你拥有一场疯狂的冒险之旅！”
    她定定的看了一会儿，手指微微用力，把宣传单撕成巴掌大小的碎片，塞进自己的书包。
    在陈母担忧的眼神中她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她看着之后的故事发展，看着导游用张和善的脸介绍着这里的一切，看着他去接完电话，看着他走了过来，看着他拿出匕首。
    一样，真的一样啊。
    那些不是梦。
    原来那些都不是梦！
    导游拔掉了匕首外包裹的牛皮套扔到身后，用锋利的刀刃对准了他们。
    “现在立刻把你们银行卡里所有钱的全部转给我，不然我就杀了你们全家！”
    “哈……”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草木癫狂地大笑起来，不停砸着自己的头，砸到了额头青紫，头破血流都未曾停下。
    “不是梦！都不是梦！”
    她大喊着，毫无预兆地冲了过去，撞在了导游手里的匕首上。
    周围的三人还处于变故的茫然中，来不及发出什么尖叫，陈草木便抬头对着导游笑了。
    “我会杀死你的，我一定会杀死你。”
    导游感受到她抓住自己的手还以为是要反扑，没想到她却是把匕首拉向自己，让刀刃越插越深。
    他对上陈草木漆黑一片的眸子，这感觉就像是跌入了一潭黑色的淤泥，他被拉扯着深陷，在冰冷黏腻中无法呼吸。
    背后渗出一层冷汗，干了这么久违法犯罪的事，这是他第一次只是因为一双眼睛就产生恐惧的情绪。
    陈草木的嘴角溢出鲜血，自己却依旧毫无知觉。
    她一字一顿地说完这一世的最后一句话。
    “你，给我，等着。”
    第九十九天。
    陈草木在陈母呼唤的前一秒睁开了眼睛，直起身左顾右盼。
    她的那双眼睁的很大，像是做了噩梦的人，还沉浸在梦魇当中，迟迟走不出来。
    陈母被她突然的坐起吓到，手拍着胸脯，安抚着自己的小心脏：“木木你怎么了？吓我一跳。”
    陈草木转头看向她，扯出了一个灿烂的笑：“我没事的妈妈，你放心。”
    看她没事，陈母便当她只是做了个梦，继续着接下来的关心和啰嗦。
    ……
    在导游和他们介绍沙漠的过程中，陈草木以找零食为借口回到了车里。
    她得在导游接到电话前，找到能够让她翻盘的东西。
    她装模作样地在零食袋里翻找一通，几次确认附近无人后，便把手伸到了旁边的一个黑色手提包里。
    导游的东西不多，一个背包和一个黑色手提包就是全部。
    背包被他一直随身携带着，唯有这手提包不一样，一直被放在后备箱不起眼的角落，看起来就像是个不太重要到被人遗忘的东西。
    她捏住拉链，迫不及待的拉开。
    只是一瞬，她便感觉到了一道强烈的视线。
    她看到了包里露出的一点白色，转头便与导游对视上。
    ……
    第一百零八天。
    九次的失败，让陈草木有些麻木了。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的计划，趁导游不备，一把夺走后备箱里的手提包，成功引起导游的狂暴追逐。
    在回想起的记忆当中，她数不清自己到底死过多少次，到底体验了多少次死法，多么痛苦的伤痛。
    陈草木逐渐认清了自己陷入了某种无止境循环的事实。
    这段长久的经历，在令她麻木的同时，也让她更加冷静隐忍，甚至大胆。
    这次的她没有再像前几次那样执着于去寻找出什么其他的能够让她翻盘的武器，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黑色手提包里的白色物体上。
    在前九次的死亡中，她只要一尝试对后备箱进行探索，便会遭到以各种方式出现的导游的暗害。
    导游出现的太及时，特别是在她拉开拉链的下一秒，便会像是受到召唤一般，立刻移动到她的身旁。
    他会露出生硬的笑容，用那能够立刻将她撕成碎片的瘆人眼神结束她的每一次的循环。
    有了这么多次的经验，陈草木能够确定，那后备箱里有对导游极其重要的东西。
    不排除后备箱里藏有什么其他更加隐蔽的秘密，她手里的这个黑色手提包绝对是目前最为可疑的存在。
    这里面的东西，能够让她拥有翻盘的机会吗？
    陈草木对此产生了希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一次次的重来，但只要有一线生机，不管是多冒险的事都值得一试！
    她抱着怀里有些硌人的手提包在沙漠中狂奔。
    而失了全部理智的导游忘记了自己会开车的事实，变成了只会怒吼追赶的机器，在陈父陈母无效地阻拦中对着距离他十米不到的陈草木穷追不舍。
    “放下！把她还给我！还给我！”
    他的叫喊像是猛虎的咆哮，其中带着的一点痛苦绝望被有着同样情感的陈草木察觉。
    陈草木不敢多耽搁，在手忙脚乱中一口气拉开了拉链。
    里面的东西意外的零散，她没拿稳，几个颠簸便全部掉了出来，在滚烫的热沙中咕噜咕噜的像是坐滑梯一样滚下沙坡。
    “不！不！姚姚！我的姚姚！”
    导游悲鸣着追随着那些东西跳了下去。
    陈父陈母吓得呆在原地，陈草木抱着空荡荡的手提包，盯着那滚下去的东西，傻了。
    一颗白色头颅，一堆零零散散的肋骨，脊骨，手骨，腿骨……
    那是人的吧？
    因着导游的反应，陈草木做出了这样的推断。
    在前几百次轮回中从未出现过的惊慌和狼狈让导游不顾形象的在沙海中攀爬，挣扎。
    他弄掉了头上的帽子，背上的包被当成累赘丢弃在身后。
    他锁定了目标，双腿聚力跳起，扑向那颗白色的头颅，将其视若珍宝地搂入怀中。
    “姚姚，我的姚姚！太好了，你没有丢。”
    他一手抚摸着头骨，一边感叹，在几秒的停顿后，他又木讷地继续去找回他丢失的东西。
    陈草木看着导游的一举一动，同情心同理心在这一刻作祟了。
    他应该也是为了谁才会变成这样的吧，虽然他杀了我这么多次，可……
    她厌恶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竟然对杀了自己上百次的仇人生出了怜悯。
    转头，陈草木对上自己父母惊恐担忧地目光。
    陈父频频向她招手，脸上的着急，让他看起来像是被沙子烫了脚，就差要张口叫出来，
    哦不对，他不止杀了我，还杀了爸爸妈妈。
    那就不能原谅了。
    陈草木没有多一秒的停顿，向前两步，滑下沙坡。
    她对此很是熟练，微微弓腰，手就那样精准的捞起了导游丢下的背包。
    包里的工兵铲是斜着卡在里头的，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激动，她的手抖个不停，光是拿个铲子都花去了一分多钟。
    她深吸一口气，跑向不远处的导游。
    握着工兵铲的手高高举起，在背后的两声惊呼中，对着导游的后脑，用力砸了下去。
    “木木！”
    “草木你做什么！”
    受到一击，导游停滞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摸了一把后脑的血，转过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就快要瞪出眼眶。
    “你！你！你你你！”
    他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重复着这个字，紧抱着手里的头骨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
    陈草木的手有些发软，她不住的后退着，一时之间有些握不住武器。
    她还是做不到杀人，就算是再怎么恨，她也没有权利去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啊！
    而且现在的他还没有杀……
    “砰砰！”
    两发子弹击中了山坡上的两人。
    陈草木的大脑一片嗡鸣，耳膜因为巨大的枪响而刺痛着。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他举着枪，癫狂地大笑着，像是个失去了心智的疯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让我好过，我就杀了你最在意的人！哈哈哈哈哈哈！”
    陈草木浑身颤抖，捏紧了手里的东西，在导游笑的东倒西歪时举高，一次又一次地用力砸下。
    “砰！砰！砰——”
    导游手中的枪支掉落，他一个翻身护住手里的东西，断掉的指骨熟练地塞进头骨眼眶的位置收紧，嘴里的笑声像被敲响的丧钟，在沙漠中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砰！砰！！砰！！！”
    “哈哈哈哈哈……”
    “砰！！！砰！砰！！！砰——”
    “哈哈哈……哈……哈哈哈……”
    “砰！”
    “……”
    导游的身体抽搐着，向左侧倒下，露出他溢出了脑浆，不成人形的脸。
    大咧着的嘴巴上沾满了黏腻的红，露出只剩下几颗的牙齿。一颗眼珠子掉了出来，脸上的肉扭曲着，露出几点里头的白色，嘴里发出丝丝地气音。
    “哈……哈……你……你……杀……”
    “我杀人了。”
    陈草木帮他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手中的工兵铲掉落在脚边。
    她拍了拍自己身上染血的白色防晒衣，走到导游的遗骸旁拿起那把手枪，步子没有一点晃荡地走到了她父母的身边。
    看着地上躺在一起，没有了呼吸，像是睡着的两人。
    她的眼中干涩：“是不是这样，就会少几个人伤心了？”
    陈草木抬起手，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双手交握。
    “本来，是只有我要死才对啊。”
    “……”
    “对不起。”
    “砰！”
    第一百一十天。
    陈草木充满了干劲，在完全摸清楚了事情的顺序发展后，在一切发生前打出了报警电话。
    她说完了所有的重要信息，在导游杀过来时拿出了提前偷走的行李包，将里面的东西撒了出去。
    导游同前一次那样变得疯疯癫癫，在拿到武器后陈草木顺利解决了危险。
    她转身，坦然面对着陈父陈母的惊恐，笑着说。
    “爸爸妈妈我这次终于让你们活下来了。”
    说完这句话，陈父陈母身旁的土楼轰然倒塌，在沙雾飞扬中他们被淹没。
    “……”
    “没，没事的，只要再来一遍。”
    陈草木拿起枪……
    第一百一十一天。
    陈母为陈草木挡枪而死，陈父在跟导游的对抗中丧命。
    ……
    第一百一十三天。
    陈父陈母被滑下沙坡的车压中。
    ……
    第一百一十六天。
    陈父陈母被突然窜出的毒蝎咬中，在剧毒中得不到及时抢救，当场死亡。
    第一百三十一天……
    第一百三十二天……
    第一百三十八天。
    陈草木再度睁开眼，看到陈母的脸时心里再没有了一丝波澜。
    她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导游的再一次出手，接着……
    第一百九十九天。
    陈草木靠着前面的经验，弯腰躲过了导游的进攻，在他意外的眼神下，抓了把沙子扔到他的脸上，趁着他痛苦捂眼时，好几拳打在他的太阳穴和鼻梁，又要在他的手腕上，接住了他脱手的手枪，抵住他的额头。
    “你……”
    导游睁不开眼，话音颤抖。
    “我有些烦了，我想要的死亡可不是这样没有尽头的重来。”
    她按下手枪，像前几十次那样，连开了十枪。
    在导游倒下后，她拿起了掉落的匕首，动作没有停顿地一遍遍插入自己的身体。
    “还不如一开始就死了好了。为什么要让我重来？明明就被那么多人讨厌着，明明那么多人都看我不爽，为什么还要让我活着？为什么让我连死都不痛快？”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在崩溃中她怒吼着，撕扯自己的头发，再也理不清一切，深陷于记忆的旋涡当中。
    第二百八十八天。
    陈草木无视了陈母的呼唤，继续着自己虚无的梦境，在恍惚间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怎么叫不醒？”
    “肯定是她昨天又熬……”
    “可她的脸色看起来……要不要送……？”
    “我送你们去……我的女……”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不清，她的意识消散，再醒来时已经到了医院。
    陈草木眨了眨眼，在看清白色天花板的那刻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她尖叫着爬起来，被身旁不明情况的陈母抱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木木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妈啊！”
    陈草木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在看到床头柜上的水果刀时便立马扑了上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转头锁定了推开门进来的导游。
    她的尖叫声戛然而止，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举起手中的刀，扑了过去……
    ……
    在警笛声中，人声嘈杂。
    “医生她到底是怎么了？”
    “精神失常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
    “她杀人了！你们刚才看见没？她的样子真的太吓人了！”
    “有精神病干嘛要放出来啊！现在死人了，那那人的家人怎么办？听说他家还有个得了白血病的女儿要治疗呢！”
    “哦对了，他老婆也是，之前也是因为意外早就死了啊。”
    “太可怜了，杀人的人都不可饶恕！！！”
    “可是我听说那些精神失常的人多半是受过虐待，你们说不会是她的父母干了什么吧？”
    “我觉得你说的对！精神病肯定是被逼出来的，那她父母要负全责！”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陈草木被两名警察架着，冰冷到极致的眼神扫过他们，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偿命……哈，要是敢动我爸妈，你们就跟着他一起去死吧。”
    “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