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贪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孩子不停摇头呢喃，仿佛一个坏掉的录音机，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像垂死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它分明惊恐地瞪着屠杀者，嘴里却不停道歉着，仿佛这样就能让对方心软，仿佛这样就能让那只已经落下的利爪偏那么几寸。
    “不……爸爸…妈妈……求、求求…救救我……救救我！！”
    它剧烈颤抖，语无伦次，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刷出两道干净的痕迹，又很快被新的血和灰覆盖。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一切，我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稚嫩的声音在彷徨地向死亡呐喊。
    它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仇恨的锁链会套在自己脖子上，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想活下来，就成了最奢侈的愿望。
    “我想活下来……我想活下来，我想活下来啊！！！”
    那声音越来越尖锐，又越来越小——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像灯油快要燃尽，生命的气力一丝一丝地从指缝间溜走，抓不住，也留不下。
    “……”
    希尔德怔怔地站在原地。
    失血过多的虚弱让她原地踉跄了一下。
    “咔哒。”
    脚边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她缓缓低头。
    是那个孩子之前攥在手里的匕首。
    刃尖没有捅刺的痕迹，干干净净，甚至能映出头顶屠杀者模糊的倒影；只有刀柄处，沾着不少血污——那是孩子自己的手反复握紧又松开时留下的。
    她弯下腰，将匕首捡了起来。
    “……人？”
    恍惚之间，黏菌似乎轻轻握住她的手。
    “人的情绪在波动……人，如果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反正，你的‘父亲’现在也没有对你下命令。”
    既然是孩子，那么……
    希尔德盯着匕首，瞳孔微动。
    偶尔——
    叛逆一下也无所谓吧？
    ……
    “我的女儿……女儿……”
    一时间，熵的脑子里猛然闪过几个零星的片段。
    她一愣。
    这——是希尔德的记忆？
    “我们……骄傲的女儿……”
    那片段中，有男人、女人，他们浑身蔓延着一种奇怪的黑斑，像霉点，又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出来的纹路，密密麻麻爬满了裸露的皮肤。
    他们激动地按着小小的希尔德的肩膀，力道大得指节发白，仿佛怕她跑掉似的。
    两人眼白发红，扭曲的脸上流溢出难以言说的贪婪，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仿佛在看着一个金库。
    “你将……成为人类的救世主……”
    “你将成就我们的族群……彻底灭杀那些傲慢的外来者……”
    “当初我就觉得你天赋异禀，生下你的时候扯下脐带摔在地上，居然没摔死！”
    “哈哈哈！作为你的父母，我们以后肯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要杀死它们！那群外来的、低贱的东西，丑陋不堪的东西！无论它们大人还是小孩，全都……！”
    “哈哈哈……它们的肉说不定很美味吧！还有脑子！心脏！”
    “不……我现在就好饿……好饿！”
    男人死死按着希尔德，诡异地吞咽了一下涎水，仿佛盯上了一块可口的面包。
    “孩子，在拯救人类之前，不介意让你的爸爸我先填饱一下肚子吧？我好久没吃肉了……”
    “你个混账，胡说什么呢！”女人一把挤开男人，眼睛瞪得溜圆，鼻孔翕张，像护食的野狗，“是我生了她，要吃也是我先吃！”
    “没关系，爸爸妈妈。”
    小希尔德慢吞吞地攥着手指，乖巧地仰起脸。
    “爸爸妈妈很饿，我知道。就是……我到现在都没有名字呢，能不能……”
    “哎呀废什么话，回头再说！”
    男人一脚踹开女人，忙不迭地张嘴咬向希尔德。
    “——砰！砰！”
    两声枪响。
    两簇血花迸溅。
    在孩子难以置信的瞳孔中，男人和女人双双倒地。
    血从弹孔里涌出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慢慢扩散，像两朵同时绽放的红花。
    “肉……肉……”
    男人瞳孔开始涣散，嘴巴却仍在翕动，像搁浅的鱼，机械地、徒劳地开合。
    “还没死透？辐射感染成这样，真是……比丧尸还恶心。”
    不远处，几个端着枪的人类跑过来，在希尔德面前又是“砰砰”两下，确定这两人死得透透的，才看向希尔德。
    他们用了个什么仪器检测了一下，随即脸上也冒出贪婪的神色。
    当着神色木然的希尔德的面，他们高谈起来，仿佛她只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这对疯子夫妻说的果然没错，这小孩不得了，如果卖给……”
    “卖什么卖！这可是金库啊！卖也就是拿到一次性的物资，咱们随便编个什么救世主的故事，给其他人听，他们为了什么人类翻身的妄想，肯定会不遗余力地将手头的资源捐给我们，到时候……嘿嘿嘿！！”
    小希尔德怔然。
    父母死亡的刺激让她脑子都好像有点崩坏了。
    她嘴唇翕动，结巴着，声音细小得像风吹过枯草：
    “故、故事吗……我、我不是救世主……吗？”
    “呦——！臭小鬼还做梦呐！哈哈哈哈，笑死人了！”
    几个人类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疯狂大笑起来，前仰后合。
    “这小孩童话书看多了吧？”
    “还救世主？在黑幕之下，管他什么人类还是外星人，以后全都得死！现在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这对夫妻的肉不要浪费，把里面有毒内脏和皮肤去掉，应该也能吃。”
    “哈！你要幸亏老天给了你一个幸运的身体，不然，这年头的小孩，再健康也得被吃……”
    “——轰！！！”
    ……
    仅一瞬间。
    几个人类话未说尽，身躯就彻底湮灭在一道强悍的能量炮中。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一瞬间的刺目白光，然后什么都没有了——衣服、骨头、血肉，全部气化。
    小希尔德一动不动。
    离她脚前方不到半米处，就是刚刚那些人的骸骨——不，不是“骸骨”，只是地面被能量炮高温烧灼后留下的一圈焦黑痕迹。
    “……来吧，孩子。”
    一道类人的身影从灼热的雾中走过来，他浑身裹得紧实，叫人看不清身体的任何部位。
    “你……可以称呼我为‘父亲’。”
    他向小希尔德伸出手，声音平静，低沉，像陈述一个必将发生的事实。
    “不必理睬世人的嘲讽。我向你承诺——”
    他牵住她的手。
    “你，会成为真真正正的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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