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9章

    林薇从老柳树后面看着这一切，忽然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她怀里那个被她藏了不知多久的鬼，也在抖。
    夜渊当然也看到顾晚了。他看到了顾晚捧着那只烂橘子皮做的灯，那样子明明很廉价，却笑得像是捧着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
    他那颗被关在别人身体里的残破灵魂忽然剧烈地翻搅起来。
    半年前被他纠缠、被他折磨、被他亲手灌进阴气逼向死亡的顾晚，如今在别的男人身边笑得那么漂亮。
    而他现在被困在这个丑陋的身体里。一张脸烂得快要掉了，魂也散得差不多了，连完整地说一句话都要和另一个女人抢喉咙。
    凭什么？凭什么顾晚可以这么幸福？
    凭什么他夜渊要沦落到这步田地？
    凭什么她身边那个笨手笨脚的男人只是点个橘子皮就能让她笑成这样？
    他给了她那么多，他把千年来唯一的真心都捧给了她，她不要。
    她偏不要。
    偏要选一个连情话都不会说的凡人。
    那些缠绵的画面在他残存的能量核心里翻滚，让他产生了一种不受控制的冲动。
    他要去质问顾晚，问她是不是享受那种被万人追捧的感觉，问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却故意不说，问她为什么选了别人、却从来没有选过他。
    与此同时，林薇也在看着顾晚。
    为什么？为什么顾晚可以这样？
    可以穿着漂亮的裙子，可以被一个干净的男生牵着手，可以站在傍晚的夕阳下享受属于人类的平凡幸福。
    她看着顾晚脸上那种她从未拥有过的从容。
    她看着那盏小桔灯，看着笑得很蠢但很真诚的宋帆，看着湖边这条碎金般的夕阳，看着她失去的一切被另一个女人轻松地捧在手里。
    那应该是她的脸。
    那应该是她的幸福。
    那应该是她的爱情。
    虽然夜渊现在是个怪物，但她知道如果夜渊没有被顾陌抓走，他会宠她，他会护她，他会把全世界的温柔都捧给她一个人。
    可现在她成了什么样子？
    她缩在墙角，身上是一件从宿舍跑出来时就没换过的脏毛衣，膝盖上结了一层干硬的泥，头发打了结粘在脸颊上，体内日夜不停地响着一个男人咒骂她的低吼，脸上那张不属于自己的皮不停地颤抖、抽搐、腐烂。
    凭什么？凭什么！
    也许夜渊对顾晚说的那些话是对的。
    顾晚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是她故意的。
    是她贪恋关注，是她享受被人追逐。
    是她介入在她们之间搅乱了夜渊的心。
    她不无辜，她才是罪魁祸首。
    都是顾陌毁掉了她！
    都是顾晚毁了她的爱情！
    这一刻，两个灵魂达成了一种默契。
    身体不是问题，仇恨的对象才是一致的。
    他们要把那张脸毁了，要把那个笑容撕下来，要让顾晚也尝一尝什么叫作失去一切的滋味。
    林薇从柳树后面冲了出去。
    她的动作比她的意识更快。
    那双枯瘦的脏兮兮的手从风衣袖子里伸出来，指甲又长又弯，里面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柳树的枝条打在她脸上，她感觉不到疼。
    她的嘴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混合着男女两个声线的尖叫：
    “我的！都是我的！”
    “顾晚！你去死吧！”
    宋帆看到这张冲出来的呃堪比bug的脸，下意识地把顾晚揽到了身后。
    他没有武器，没有格斗经验，连打架都没打过。
    但他站在那里，肩膀绷得很紧，没有后退一步。
    然而林薇的手根本没有碰到他。
    在距离顾晚还有大约五米的地方，林薇的身体忽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了。
    顾晚戴在脖子上的吊坠，在她靠近的时候，忽然亮了起来。
    宋帆和顾晚感觉自己被光照到的地方有些暖暖的。
    林薇的感觉是另一种。
    那道光在她身体里炸开了。
    她已经不是正常人了。
    她体内住着一只鬼。
    她的阳气早已被阴气侵蚀得七零八落，她的能量场一半是人、一半是鬼，而这道光照进她体内的时候就像水倒进油锅，瞬间沿着她那条被两个灵魂撕成两半的裂缝劈了进去。
    林薇的身体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穿，直直地刺入她的五脏六腑，刺入她的骨髓。
    疼痛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
    她尖叫着向后弹飞出去。
    而夜渊在她的身体里也在叫。
    他被这道光灼得无处可逃。
    他本就是阴气凝成的存在，光对他的杀伤比任何武器都致命。
    他拼命往林薇的意识深处缩。
    但那道光无处不在，像一台巨大的被调到了最大功率的X光机，把他残存的每一点阴气都照得无所遁形，然后烧成灰烬。
    他用尽所有力气把自己的意识缩小到最微弱的程度，缩到林薇灵体最深的那个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敢再动。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有一天会求着林薇的身体给他一丝庇护。
    他们一起从半空中摔落。
    林薇摔在地上，身体蜷成一团，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是人或鬼能发出的了。
    她的四肢在地上乱踢蹬，指甲扣碎了湖边的碎石，指缝里嵌满了泥土和草屑。
    她的脸上同时呈现出愤怒、恐惧、憎恨、绝望、痛苦五种表情，像一张被撕成五片又重新胡乱粘起来的脸。
    宋帆看着这个在地上翻来覆去的怪物，手心里全是汗，但他仍然牢牢护着顾晚，用后背对着那个方向。
    但本能告诉他，这个地方不能待。
    “晚晚，我们走。”
    顾晚被他搂着往前走了几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东西还在抽搐，它的嘴里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听不清是在骂人还是在哭。
    那张变形的脸朝着她。一只眼睛里全是恨。
    另一只眼睛里却全是泪。
    顾晚看了一会儿，然后跟着宋帆一起拐进了通往宿舍区的岔路口。
    然后宋帆报了警。
    但是等警察来的时候，林薇已经跑掉了。
    这之后她的身影也没有再出现在校园里，江北大学闹鬼的传闻渐渐的变成了一个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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