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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庄周梦蝶 第08章 蝴蝶梦

    卷一庄周梦蝶第08章蝴蝶梦(第1/2页)
    好学生该是什么样子呢?
    这个问题自古以来就备受争议。有人认为好学生应该优雅斯文,有人认为好学生应该顺从听话,有人认为好学生应该尊敬先生,有人认为好学生应该谦虚温驯……这个问题的答案各有各的不同,几乎每一个人都能说出一番独到的见解。不过万变不离其宗,这些答案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考试分数必须能排上去。如果这点不够格,前面说的一切都是扯犊子。
    所以总有那么一些例外家伙,可以颠覆人们对学生标准认知,让人分不清好学生和坏学生到底有什么区别。
    “顺从听话,谦虚温驯,你们定的这些好学生标准总是让我想起我家大黄。除了会咬人之外,其他完全符合你们的标准。”
    说到这个学生,书院的先生和学生都头痛死了。他几乎每天都翘课,理由五花八门,却没一个靠谱的。不仅如此,书院里几乎没人见他学习过,遇到他的时候八成是见他在喝酒,剩下两成是喝高了正趴在地上吐。而且他也不尊敬先生,见了不是冷嘲热讽就是抬杠打岔,气得老头子血压直窜。
    按理来说,这种破坏性极强的害群之马干脆就踢出去吧,让他继续呆下去简直就是书院的噩梦。可是令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偏偏符合好学生标准那压箱底的一条——分数绝对够。如果有谁想训斥他是坏学生,只要他往成绩单上瞟一眼,任何人都会立刻理屈词穷。
    总之,他在读的那一年,是白马书院有史以来最黑暗的时期。他恃才放旷,书院里一时无人能治。
    然而结果可想而知,浪过了头总会有失误的时候。先生们盼着他考砸盼得呕心沥血,终于迎来了普天同庆的时刻。接下来迎接他的就是“痛打落水狗”,以及“新账老账一起算”,令人不得不感慨命运的无常。
    这一日,白马学院张灯结彩,鼓乐鞭炮,数百名学生老师一起开了一个盛大的宴会,珍馐美味,觥筹交错,美酒如同凉开水一样一杯一杯往下灌。尤其是那个被压制了整整一年的老二,终于来了个咸鱼翻身。在宴会上,他脑袋一热居然跳起了霹雳舞,虽然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其余人却看的津津有味。还不停的抛起丝带,如同看到青楼里的花魁。丝竹管弦,更是一刻都没有停过。看了这狂欢的景象,不知道的还以为新皇登基了。
    这场宴会白马书院几乎所有的人都参加了,上至院长,下至茅厕保洁员,一个个喝的天昏地暗。当然,也有人没参加聚会,他孤单的待在屋里,却也一样喝的头晕眼花。
    这是一个面容俊秀的年轻人,大概只有十八岁左右。他此时披头散发,一身白袍皱皱巴巴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他正趴在宿舍里的桌子上,端着酒碗慢慢的喝,泪止不住的流,止不住的往下流啊……
    “为什么……我会在考试的时候发酒疯呢?”
    对这个年轻人来说,分数其实屁点意义都没有,他的本事他自己完全知道。可是当年他嫌家里管教太严,于是不辞而别,跑到这里才得到了安身之地。如果就这么被书院踢出去了,那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其一,沿街乞讨,每天去舍粥棚领饭。其二,放弃离家出走,回老家领家法。不管是选哪条路,都不得好死。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顿时把他惆怅的气氛打破了。
    “滚进来!”年轻人的声音有气无力,顺便把坛子里的酒都倒出来,然后随手丢了出去。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声音,陈旧的木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她刚一进屋,就看见斗大的酒坛子当头砸来。如果不是她躲得快,这颗脑袋就要被打得稀碎。
    “蠢材,你打保龄球啊?”来人气呼呼的走过来。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女人,容貌也很漂亮,只是此时因为愤怒而脸涨得通红。她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灰布裙,看起来朴素大方。而且她头上绑着头绳,却没有带发簪,甚至浑身上下也没有半个首饰。只有脖子上挂着一块青色玉石,奇形怪状的看不出是什么造型。
    “风琳姑凉里吼啊!”年轻人倒在地上也不站起来,随便打了个招呼,只不过因为喝太多导致说话含糊不清,听起来像粤语。
    看到他如此颓废的样子,再想起他曾经意气风发的狂放,这个名叫风琳的女人感觉一阵酸楚,天大的怒气也散干净了。她无奈的把年轻人扶起来,丢到椅子上。
    “唐十二,你怎么像条咸鱼一样,莫非是喝了假酒了吗?”
    没错,这就是年轻人的名字。以前风琳每次提起来,就感觉里面暗藏玄机,毕竟这个名字的主人是个大才子。她从十二生肖猜到十二个月份,再从十二星座猜到黄道十二宫,最后连奥林匹斯十二主神都算进去了,却还是没猜出其中的含义。直到有一天,她忍不住问了之后才知道,他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在同辈中排名十二,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含义。
    “嘻嘻嘻,你知道我考了几分吗?那个数字和我曾经的排名序号一毛一样。我以前就算喝得在考场上尿裤子,也没考出这种结果。”
    “那你怨谁,是你为了可以在学院喝酒,亲口向院长承诺只要有一次没考到第一名就卷铺盖走人的,现在自作自受了吧。”风琳哭笑不得,“不过你堂堂七尺男儿,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小家子气。白马书院不要你,你就回老家呗。”
    “我还不如真的回老家呢!”唐十二没好气的说道,“这个世上除了家,我哪都能去。当初我可是逃出来的,就这么被踢回去,你让我怎么见人。”
    想到那惨不忍睹的场景,唐十二又想去拿酒坛子。可是他现在醉的四肢无力,酒坛居然拿不起来了。
    “我当初想出门闯荡,全家差点要了我的命。我老爹买了八条恶狗养在门口还成天不喂。我老妈更狠,她一听我想跑,直接拿命来威胁我。”
    “拿命威胁你,太夸张了吧。”风琳表示不信,“你如果逃跑她就触壁自尽吗?”
    “不是,她说我如果敢跑就把我剁成肉馅包饺子。”
    “你的命啊!”风琳感觉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这一家子都什么鬼,唐十二能在那里活到逃跑的时候,运气都快赶上福星高照猪八戒了。
    “居然如此对你,她到底是不是亲妈?”
    “不知道,我也没法滴血认亲,如果跟她要血,她能把我打的七窍流血。”唐十二瞥了她一眼说道,“不过她倒是和你有点像,成天都是一副想欺负我的德行。”
    “乱讲,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风琳不干了,“如果我做你妈,一定会对你好的。”
    “滚一边去,别想占我便宜。”唐十二粗着嗓子骂了起来,“如果老娘知道我又多了一个娘,非要了我的狗命不可。”
    “狗命?”一提到狗,风琳顿时想起他的脱险过程,“既然门口有恶狗,你是怎么跑出来的,总不能在狗面前钻狗洞吧。”
    “那种丑陋的方法我才不会用!”唐十二不屑的说道,“我自称感冒了,于是开了个药方子让下人去抓药。但那个方子其实是配安眠药的,拿到药之后我就喂狗了。”
    “哦,你还会开方子?”风琳听他还有这项功能,顿时眼前一亮,“要不我们就在这附近开个药店吧,做济世救人的医生可是我从小的梦想。现在正好你会医术,咱们两个搭伙,我出钱,你出力。”
    “呵,好主意啊!”唐十二嘴里虽然答应,心里却想要不要告诉她真相。自己研究药理这么多年除了便秘什么都没治好过,当初那几只狗吃完自己配的安眠药之后根本没有晕,只是有急事离开了。
    风琳还沉寂在救死扶伤的美梦中,继续规划着她的宏伟蓝图:“经营医馆不仅要有医术,还要有商业头脑。你不是会写诗吗,来写几句有文采的广告词,到时候生意一定很热闹。”
    “家属医闹的时候的确会很热闹!”唐十二脑子里不自觉的崩出几句诗来,比如“孤帆远影碧空尽,庸医害人还不信”。再比如“何当共剪西窗烛,朱果人参也有毒”,还有“春风又绿江南岸,断子绝孙全完蛋”。
    所谓诗人,一般在作诗的时候不会在心里默默的作,而是会念出来,看顺不顺口。不过这个时候显然不合适。
    “你这个人渣!”风琳的小宇宙终于要爆发了。这小子不同意就不同意,干嘛还要羞辱自己的梦想。
    不过唐十二早就有防备,在她动手之前紧紧抓住她的胳膊。两个人你推我搡的纠缠在一起,把屋里搞得一片混乱。
    “你吃了枪药了,火气这么大。”
    “你这是找死……话说枪药是治什么病的?”
    “……”
    就这样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摔跤,很快就以唐十二精疲力尽被按在地上而宣告结束,喝酒果然有害身体健康。然而唐十二却还是紧紧抓住风琳的手,以防再次挨打。
    “别吃我豆腐!”风琳一把掰开他的手,将手臂挣脱出来。两个人气喘吁吁,却一时都没有说话。干了一架之后,两人心中都有一丝快慰。尤其是唐十二,考砸的郁闷之气不知不觉已经消退了。
    “小子,就算不跟我合作开药店,也不可能沦落到沿街要饭的程度吧!”风琳坐在只有三条腿的椅子上说道,“你不是给一个出版社写鬼故事吗,叫什么……聊斋志异前传。我看过了,写的很不错,尤其是白衣长发还喜欢勾引男书生的女鬼,相当受欢迎。那本书难道不能赚钱?”
    “当然可以,不过赚的钱都拿来换酒喝了,”唐十二指着地上十几个空坛子说道,“而且现在那个出版社不收恐怖故事了,他们想换个题材。”
    “换就换呗,你接着写不就完了。”
    “对啊,他们怎么换也难不住我,”然而说完这句,唐十二的眉毛马上就垂下来了,“不过这个题目有点难。我虽然也照他们的意思写出来一本,不过也没信心给他。”
    “没信心?”风琳有些疑惑,连他这么狂妄的人居然会说没信心,那该是什么书。
    唐十二一指书柜:“就在那呢,平放着的就是,你自己看吧。”
    风琳站起来走到书柜旁边,拿起那本平放着的书,看见封面上写着潇洒狂放的五个大字——金瓶梅前传。
    “呵,这名字倒是文雅。”风琳随便翻开一页,看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的。
    “望春楼头牌花魁风小姐,顺从的让人把自己捆起来,她羞涩的看着旁边的唐十二,恐惧的语气中居然还带有一丝期待,‘主人,请尽情的打骂我吧!’……”
    “尼玛!”风琳仰天一声狂吼,抬手就把黄书往后面丢了出去。可是她转过头,看到的只有被她丢翻的酒坛子,这准头参加保龄球比赛绝对无敌。置于唐十二本人,已经毛都不剩了。
    跑了?风琳哪会放过他。今天自己一来他胡乱犯贱,先是拿酒坛砸自己,然后又是抬杠又是冷嘲热讽。现在又把自己写到黄书里面去,可谓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如果这种屈辱都能忍耐的话,那自己当忍者神龟都绰绰有余了。
    风琳怀着满腔怒火,一个大跳追了出去。可是她刚刚跑出门,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她顿时身体一僵,停下脚步扭头一看,见门已经被紧紧闩死了。
    “……”
    一阵清风带着两片风骚的树叶徐徐拂过,为现场带来一丝凄凉。风琳此时脑子里瞬间冒出千言万语,最终汇聚成血淋淋的一个字——操!
    “开门!”风琳如同大猩猩一样捶门。
    “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没回来。”唐十二一边唱着儿歌一边用身体抵住木门,如同一道坚固的血肉长城,死死的守在那里。风琳虽悍勇,却半天也无法越雷池一步。
    “开门!”风琳怒吼。
    “不开!”唐十二严词拒绝。
    “开门!”风琳咆哮。
    “不开!”唐十二再次拒绝。
    “快开门!”
    “打死也不开!”唐十二充满决心的喝道。
    “砰!”
    第七声突然变了。唐十二感觉到一阵排山倒海的力量顺着门冲击在自己身上,长城瞬间崩溃。然后他如同腾云驾雾一般飞了出去,狠狠的摔在地上,差点喷出几口血。而他的面前,那扇木门已经四分五裂的摊在地上了。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当唐十二看清那个从漫天烟尘中走出来的身影的时候,顿时感觉未成年人保护法真的很重要。
    “老……老妈!”
    不会错了,这个穿着绸缎碎花长裙的女人,不就是自己分别一年多的母亲大人吗?置于风琳……这种小配角就不要管了。
    “呵呵,你小子有种。”唐妈妈冷笑着走进来,一脚踹向唐十二的胸口。
    “卧槽!”唐十二尖叫一声,然后就被踢翻在地上。随后唐妈妈大步上前,一脚将他死死踩在地上。
    “打死都不开门?你的翅膀真的硬了。”
    “你再踩的话,我的尸体都要硬了!”唐十二被踩的直翻白眼,几乎喘不过来气。母亲的脚在他胸口上使劲的碾,就跟压路机一样。很快他就听见自己的肋骨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眼看就要被踩扁了。
    “饶命啊妈妈!”在这种生死危机之下,唐十二顾不上丢人现眼,已经开始卖萌了,“我不知道是你来。不然的话我早就三媒六聘……不,是三宫六院……也不是,是三拜九叩恭候驾临。”
    虽然这样的回答不能让妈妈满意,不过当她看到唐十二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了的时候,还是很宽厚的放开了儿子。
    唐十二躺在地上,痛苦的直倒气。刚才老娘这一脚很重,差点踩碎他的骨头。
    “你乱打赌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唐妈妈态度平静了一些,可是语气却依然不容忤逆,“既然如此,那你就随我走吧。”
    “不要!”唐十二咬着牙爬起来,想做最后的挣扎,“我一会儿还有工作呢,不能跟你走。”
    “工作?”唐妈妈疑惑的扭头看了看窗外。此时已是黄昏,太阳已经垂落在西边,天空逐渐阴沉下来,“这个时间还要去工作,难道你是做鸭子的吗?”
    “……”
    唐十二毛了,晚上工作的那么多,劫道尾随耍流氓,掏包勒索抢银行,可老娘却偏偏要往那种特别职业者身上想。
    “还是说你有别的牵挂?”唐妈妈指着门外说道,“我刚才看见门口有个姑娘在砸门,那是你的女朋友吗?”
    “我才不会有女朋友,”唐十二不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我的性取向是你遗传的……”
    他这话未落,就又被一巴掌糊地上了。嘴贱的后果就是这么惨重,为此没一会已经挨了两个嘴巴了,而且还是不同的女人打的。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当初就不该答应那个淫贼。不然的话,我就可以给你遗传点正常的东西了。”
    不,如果她真的这么做的话,那她什么都遗传不下来了。
    唐妈妈转头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去想办法说服院长原谅你,不然的话明天就跟我回家。今生今世,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说完,她大摇大摆的走出房门。
    唐十二头晕眼花的爬起来,虽然鼻血飚的满脸都是,不过也不妨碍他大脑飞速思考。他从来不屑于对先生们阿谀奉承,不过此时如果放低姿态的话,说不定还有挽回的余地。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了文质彬彬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长须白袍的身影走了进来。
    这是一位文艺老年人,满脸的书生气质却依然难掩其生无可恋的神色。说句可笑的,他简直像刚刚哭完丧回来了。不过他看到屋里这一片狼藉的景象,那张面无人色的脸突然换发出新的生机。
    “班主任,你来做什么?”唐十二有气无力的说道。
    “哦,宴会结束了,我本来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班主任立刻狂风般的惊喜中清醒过来,“我想来告诉,院长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真的!”唐十二喜出望外的跳起来……
    “可是现在他会改变主意的,”班主任指了指地上的破碎的门,“你该不会忘记书院的规定吧,破坏公物该如何处理。”
    唐十二顿时呆若木鸡,自己上了一年学了还不知道规矩在哪贴着呢,怎么可能背下来。
    班主任看他说不出话来,兴高采烈的下了最后通牒:“赶紧收拾东西吧,希望明天之后我不会再看到你。”
    说完之后,他甩头就跑。
    “死老头子别跑,这不是我干的。”唐十二急吼吼的冲出去想要喊住他,可是这老头子速度出奇的快,像跑马拉松一样,边跑还边蹦了几下,似乎是在欢呼雀跃。好像在为终于找到开除自己的理由而欣喜若狂。
    ……
    整整过去大半夜,唐十二才精疲力尽的放下工具。那扇门已经被补好了,唐十二心里盘算着到时候只要自己死不承认,那院长也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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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关上那扇伤痕累累的门,正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咣”的一声被踹的粉碎。
    “见鬼……那可是我废了大半夜才修好的!”
    唐十二气急败坏,抄起脚下的拖鞋就冲出去要拼命。可是他刚刚跑到门口,就被一脚踹回来了。
    “你在这里。”来人的声音非常冷漠,令唐十二不寒而栗。
    唐十二立刻站了起来,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身材非常高,比自己足足高了一头。虽然有些纤细,但是隔着灰色的大氅也能感觉到他深不可测的力量。而且他的脸上还蒙着面纱,让人看不见他的长相。只是凭借着那锋利的剑眉,就知道这是一个无比英俊的男人。
    “你是强盗啊?”唐十二气愤的说道,“干嘛砸我的门,我白折腾半宿了。”
    灰衣人皱了皱眉头,看着地上的碎木片,似乎有些发怒。他随手一指,那些碎片就自主的漂浮起来,在空中凝聚成一扇完整的门。然后这扇门飘到门口,“咔嚓”一声镶入墙体,和门洞严丝合缝,完美的修复了。
    “我勒个去!”唐十二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发生在眼前神技,简直像做梦一样,“你简直是神仙。”
    灰衣人平淡的回答道:“我很高兴你能如此尊敬我,不过我曾经的确在人间颇有名望,还被凡人称为星宿下凡。”
    “什么星宿?”唐十二小心翼翼的问道。
    “斗星,北方七星之首。”
    唐十二抬头看了看窗户外面的天空,群星璀璨,令人炫目。一条银河横贯天空,撒下点点星光,如萤雨般美丽的如梦如幻。
    他是掌控这一切的天神吗?
    “好吧星宿大人。”唐十二毕竟是写鬼神小说的,很快就接受了这种天方夜谭,并恭敬的对着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多谢帮我修好门,既然如此,我就不送了。”
    “好的。”灰衣人转身就走,可是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体突然僵住了。自己大老远跑过来真的是为了给他修门吗?如果是那样,那自己为什么要先砸门呢?
    “我遇到了麻烦,你应该帮助我。”灰衣人转过身来,声音显得很不善。
    “我为什么帮助你。”唐十二依然以为他是在挑事,就从刚才那个鬼子进村一样的出场方式,他就不像一位值得尊敬的神明。
    “现在有人遇到了危险,你不应该去救他吗?”
    “这……”唐十顿时愣住了,骨子里他也不冷酷无情的人,如果有人需要自己,能帮一把的确该帮一把。但问题是这个麻烦的星宿为什么要找上自己,以前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
    不过眼见对方说什么也要赖上自己了,唐十二借两个胆子也不敢跟神仙对着干,只好答应道:“好吧好吧,我答应你救人就是了。不过如果那个人得的病不是便秘的话,我怕是也爱莫能助。”
    灰衣人知道他依然不情不愿,也不说什么废话,抬起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刹那间,房间里绽放出一片刺眼的光芒,令唐十二条件反射的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呈现在他面前的景象令他目瞪口呆。
    在这狭小的房间中,出现了一片幽蓝色的屏障,如同水面一样泛起点点涟漪。无数的白色光束在上面不停的流动,好像要把人拉进一个虚幻的梦境。
    唐十二恍惚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这如梦如幻的场景,美丽的不真实。
    “有个很重要的人已经死了,只有你可以救他。”
    “他在什么地方?”唐十二问道。
    “在一个你永远也无法到达的地方,你可以理解为世界的尽头。”
    唐十二暗骂一句,神仙就是喜欢把话说的很玄乎。世界明明是圆的,世界的尽头是什么鬼地方。
    “还有一件事,虽然你可以救他,不过需要你付出生命,”灰衣人冷漠的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要你把命给他。他活,你就得死。”
    “好的,我知……什么?”唐十二顿时清醒过来,闹半天这位星宿大人不是来帮自己修门的,而是来要自己狗命的。
    “时空大门已经开启了,星宿可以指引我们找到他。”灰衣人也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说完这一句之后转身就走进屏障。紧接着,他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光芒中闪现出来,如同一个蓝色的精灵。
    “喂,你真要我死啊!”唐十二惊恐异常。可是那个灰衣人哪里会听他说话,还是站在屏障中,等着他一起进来。
    愣了片刻之后,唐十二淡定的转过身去不看那片蓝色的屏障,笑着自言自语道:“哈哈,这一切都是假的。一定是我写鬼故事写太多导致出现幻觉。没错,一定是的……哈哈哈,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鬼神呢,那都是迷信,只是我编故事用来吓小孩的……”
    然而唐十二话音刚落,他面前的墙壁上就钻出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色鬼影,如同穿墙爬进来的一样。
    “好吧,这回我信了,的确有鬼!”
    唐十二悲愤欲绝,自己又没害人,她来找自己干什么。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咦,这俗话没错,鬼不敲门是懒着敲,直接穿墙多简单。
    那个身影个子不高,身穿白衣,长长的头发披散在前面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只阴森诡异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这个造型,不正是自己最擅长写的白衣女鬼吗?
    难不成是自己写的小说里的鬼活过来了?唐十二不禁猜测。如果书里的角色能变成真的,那自己新写的那本书里的角色什么时候出现呢?
    突然,那个披头散发的厉鬼迈往前迈了两步,朝唐十二走了过来,唐十二顿时吓得不敢意淫了,被逼的连连后退。
    “你在犹豫什么,为什么还不来?”灰衣人的话在背后响起。唐十二回头一看,见他站在蓝色屏障中向自己伸出手掌,仿佛是邀请这个年轻人一起走进美丽的梦境。
    唐十二伸出手,轻轻的触摸了一下屏障。幽蓝色的光线洒在他的手掌上,他的皮肤变得晶莹剔透,如同梦幻中的幽蓝水晶。
    此时,那个白衣女鬼已经站在了唐十二的背后,悄无声息的抬起手想抓他的肩膀。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唐十二知道没有自己思考的时间了。他需要快速做出决定,是被女鬼掐死,还是付出生命去救人。
    还考虑个鬼啊,这种程度的选择题,实在是没什么纠结的必要。他叹息一声,闭上眼睛往前跨了一步,手臂伸向了光芒中的那个人影。
    在虚无的空间中,一条细细的光束贯穿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一条长长的路,通向遥远未知的出口。
    一个魁梧的人影拉着落魄的年轻人在漆黑的世界中慢慢的行走着,身边什么都没有,好像深不可测的九幽地狱。
    “这路看起来很长,不用准备点饭吗?”唐十二问道,走了这么久了,自己居然还是看不清灰衣人的相貌。他的身体似乎被一层迷雾包围着,仙鬼般神秘的一个人。
    “不用,这一段时间里,你不需要吃东西了。”
    “那还需要喝酒吗?”
    “……”灰衣人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在他心中酒是生活必需品。然后就闷头拉着他一直往前走,看那样子是不打算理他了。
    唐十二耸了耸肩膀,只得跟着灰衣人安静地向前,前方的路一直延续到看不见的地方,好像走进了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三分钟,也许是三日,也许是三年……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无论时间如何流淌,周围的一切都不会有变化。
    在这没有尽头的旅行中,唐十二逐渐失去了自己的感知。
    周围的一切渐渐都暗了下来。唐十二前面那条长长的光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拉着自己的那个人似乎也不见了。但是唐十二依然在行走,即使现在他甚至无法看见自己的身体,他也在漫无目的的往前走。渐渐的,他的意识似乎也消失了,无尽岁月的行走甚至让他达到了忘记自己的虚无境界。此刻,他只是凭借着本能,继续走下去。
    突然,唐十二感觉有人拍了自己的肩膀,立刻从混沌的意识中清醒过来。
    唐十二抬头一看,见面前依然是一片黑暗,不过多出一个小小的孩子。这个孩子长的非常漂亮,可爱迷人,此时正站在一面镜子前,正和镜子中的倒影说着话。
    “……她的脑子瓦特了?”
    看那个孩子如同宠物猫一样,连镜子测试都没通过。唐十二感觉太倒霉了,要救的人居然是个白痴。
    “她是谁?”唐十二问身边的灰衣人。
    “是一个横死的亡灵。”灰衣人简短的回答道。
    这种搪塞应付型的屁话显然无法让唐十二满意,他此时对这个小孩抱有极大的兴趣。毕竟这是自己需要为之付出生命的人。
    “她是你的女儿吗?”唐十二问道。
    “不是,”犹豫了片刻之后,灰衣人有些艰难的说道,“他是男的。”
    “男的也能长成这样?”唐十二惊道,“那他会喝酒吗?”
    “不会!”
    “那他会吟诗吗?”
    “不会!”
    “那他的智商在平均线以上吗?”
    “……不在!”
    “那他还有救的必要吗?”唐十二毛了,“一个素不相识还傻缺的小娘娘腔,为什么值得我付出生命?”
    “因为他已经失去了一切,包括他的亲人、他的身份、甚至他的记忆。如果他再失去生命,那么这些东西他永远无法找回来。”灰衣人说道。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唐十二对这个理由很不满意,“如果让我为此丢了小命,那我不就更可怜了吗?”
    灰衣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同情牌根本没用。片刻之后,他只能实话实说:“他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所以我必须把他叫醒。”
    “哼哼,早就知道是这样,你想救他也不是因为他很可怜,你就是为了自己而已。不然的话,你干嘛不付出自己的命救他。”唐十二忍不住嘲讽起来,毕竟面前的可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一辈子恐怕只能骂一次了。
    对于唐十二的斥责,灰衣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任由唐十二对自己发泄心中的愤怒。
    骂够了之后,唐十二长舒了一口气,再次看向月小牧问道:“就算我救他,他真的能成功找回他的过去吗?”
    “我不能保证这点,他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他。”灰衣人说道。
    唐十二目光不禁变得苦涩起来,不仅是为了自己,还有面前这个小鬼。被一个自诩星宿下凡的怪人盯上,他就算活过来估计也不好过。
    “看来我这条命真是赔了。”唐十二叹息一声,似乎是认了,“他就算不去找失去的东西也行,只要他能好好的活下去,就不算浪费我这条命了。我现在该怎么做?”
    灰衣人也不拖泥带水,指了指小孩面前的镜子说道:“你走到那面镜子里就行了,我会把你的命转到他身上。”
    “好,如你所愿。”唐十二看了小孩一眼,又问道,“我能跟他说两句话吗?”
    “可以,但时间不能太长。”
    “谢谢。”唐十二一低头,发现自己身上只穿着内衣。因为来的时候太匆忙,他都没有穿好外套。
    “我说星宿大人,能不能把你的外套借我一下。”唐十二说道,“我这个样子,没法见人啊!”
    “……”
    ******
    月小牧猛的睁开眼睛,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他擦了擦冷汗,身体还有些发抖,不过显然不是因为这冰天雪地的温度。
    他仔细看了看周围,却发现自己正坐在雪地上,身上盖着一件雪白的衣袍,手杖和包裹就放在自己身边。此时天已经黑了,他面前那座荒山依然耸立在那里,不过山壁平整无缺,根本就没什么山洞。
    “怎么回事,莫非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梦吗?”月小牧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心想也许这座山根本没什么山洞,也根本没什么仙人。自己不过是在雪地里睡了一夜,又做了个奇怪的梦而已。
    不,不可能。如果自己在雪地里躺一晚上,那绝对变成冻咸鱼了,硬的连野狼大王都咬不动。
    月小牧看着手中的白色衣袍,那就是之前女仙人身上穿的,自己不可能认错。
    此时天已经黑了,冬季的夜空出奇的明亮,满天的星斗璀璨夺目,照映在满地的积雪上,让整片大地散发着一种惨白的光,美丽的令人感到诡异。
    月小牧站在雪地里安静的思考着,如果那个梦是真的,唐十二又究竟是什么人?自己有什么样的身份,居然要牺牲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来救自己。
    “如果想要解开这些谜团,那就去问那个自诩星宿下凡的灰衣人吧。可是,我该怎么找他呢?”
    月小牧不禁抬起头来,看着璀璨的星空,如同天河一般美丽。他既然是星宿,那应该在天上吧。想和他交流,除非搬出天文望远镜。
    月小牧走到山前,用手抚摸着山壁。刚才自己应该就是从这里走进宫殿的,可是现在山壁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回想起来,还真是梦幻般的经历。
    突然,月小牧突然发现山壁上居然刻着字。一抬头,大半个山壁上都刻满了。
    月小牧借着微弱的星光,认真看了起来。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果,欲知后世果,今生做者因;因果有真假,众生细辨清,假经图金银,真经为民生。善男善女细端详,听念三世因果经。三世因果事非小,真言细语实非轻。今生做官为何因,前世公道正义身。前世修来今世果,紫袍玉带为民生。黄金赠与壮士行,行侠仗义盖世功。莫说做官皆容易,正义公平两边行。骑马乘轿为何因,前世修桥救助人。穿绸裹缎为何因,前世施衣济贫人。丰衣足食为何因,前世茶饭施路人。缺衣少食为何因,前世不助半分文。高楼大厦为何因,前世助学起凉亭……”
    月小牧仔细的看了下去,虽然一开始有些难懂,但是月小牧并没有感到枯燥,这些文字中似乎有一种奇特的魅力,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无尽的智慧,吸引他继续看下去。
    渐渐的,月小牧耳边仿佛响起了诵读的声音。那语气庄严肃穆,仿佛是苍穹之上传下来的一般,虚幻缥缈,响彻整片天空。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人的一生也许会遇到很多奇妙的事情,所以也会遇到很多无法控制的困境。山川大地,江河湖海,星辰日月,万物生灵,一切的命运皆由天注定,没有谁可以回避自己的劫难。只有勇敢的度过劫难,方可修成正果。
    日月交替,太阳渐渐升起又落下。月小牧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整个世界仿佛是停滞的一般。
    天空逐渐阴沉下来,又开始下雪了。一粒晶莹剔透的雪花在风中飘扬,如同飞舞的精灵。落在月小牧年幼的面庞上,顺着他的下巴滑入他的衣领。冰凉而又梦幻的触感温柔的舔舐着月小牧的皮肤,仿佛是被惊醒的梦中人一般。在天地交接的一刹那,全身落满寒霜的月小牧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明亮的如空中的星辰。
    月小牧轻轻活动了一下身体,积雪簌簌的从他身上落下来,露出他小巧的身体与漆黑的短袍,仿佛一只蝴蝶破茧而出。
    日月星辰不停的运转,平和的念诵声如同前生的执念。只要拨开一切复杂的心绪,就会发现,原来真相一直都在脚下,如果不低头,则永远也察觉不到。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前生为因,来世为果,前者无法改变,后者还不存在。能真实握在手中的,唯有此刻而已。”
    月小牧此时有一种豁然开朗般的明悟,经历过的事永远只是历史而已。不论自己曾经是什么身份,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只要从这一刻开始认真的做好自己,不论曾经是什么人,都已经无所谓了。
    月小牧低头看着白袍,仙人想说的其实就是这些吧,她没有说清楚就是希望自己亲自去参悟。
    下了整整一夜的雪终于停了。第二天早晨,月小牧站直身体面向山壁,恬静的脸庞在朝阳的映照下变得一片通红。
    月小牧知道,离开的时候到了。自己必须继续走下去的,也许走不了多远,也许爬不到很高。自己能保证的只有当走到尽头的时候,回想往事不会感到失望。
    月小牧将白袍整整齐齐的摆在山前,一阵寒风划过,那件衣服随风飘起来,在空中化作雪花,落得月小牧满身都是。
    月小牧拄着手杖,转身继续踏上了旅途。在他的身后,是一座山一样大的坟墓。呼啸的北风卷起地上残留的积雪,仿佛是美丽的仙人在对他做最后的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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