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9章 父与子的潜行

    “咔嚓！”
    寻踪古镜的最后一块碎片，深深嵌进干涸血池的玄武岩壁里。
    地下溶洞死寂。
    王腾站在原地。
    他捏爆化神神识的右手指骨崩开几道细裂，暗黑毒血顺着指尖滴落。
    他没有去看岸边那些吓得屎尿齐流的金丹监工，也没有去管那些跪伏在地的上万名矿奴。
    “走。”
    王腾的声音低沉冷酷。
    他一把抓住安生的肩膀，将少年重新夹在肋下。
    双腿膝盖处，黑色的雷霆轰然炸响。
    “轰！”
    干涸的血池底部直接被踩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
    王腾化作黑色闪电，穿过头顶岩层缝隙，撞碎百丈岩石冲天而起！
    他没有托大。
    捏碎一缕跨空而来的神识，和直面化神大能的本体，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那声暴怒咆哮隔着百万里传来，王腾清楚九幽古族就在大荒域深处。
    那帮老怪物一旦锁定坐标，撕裂虚空降临，只需要半炷香的时间。
    他现在的肉身扛不住化神本体一击。
    必须马上撤。
    “砰！”
    黑煞矿区地表的毒瘴被雷光撕裂。
    王腾带着安生扎进漫天昏黄风沙。
    风沙如刀。
    王腾催动速度，全凭双腿雷遁在沙丘间穿梭。
    足足狂奔了半个时辰。
    直到身后的黑煞矿区彻底消失在风暴深处，王腾才在一座巨大的风化岩柱背后，猛地停下了脚步。
    “哇！”
    刚一落地，安生就再也忍不住，仰头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末的鲜血。
    少年双腿一软，瘫倒在滚烫的黄沙里。
    他太虚弱了。
    刚才在地下溶洞，那股化神大能的神识威压虽然被王腾捏碎，但仅仅是溢出的一丝余波，就足以将一个筑基期不到的修士碾成肉泥。
    安生能撑到现在，全靠不认命的狠劲吊着一口气。
    此刻危机暂时解除，紧绷的神经一松，体内的伤势瞬间全面爆发。
    他的七窍渗着黑血，经脉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浑身骨骼发出脆响。
    痛。
    像有钢针在骨髓里穿刺。
    安生死死咬牙，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没发出痛哼。
    他双手死死抠进沙子里，指甲齐根断裂，身体因痛苦剧烈痉挛。
    王腾站在一旁。
    他看着在沙地里翻滚、却死活不肯喊疼的儿子，那双纯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酸楚。
    但他没有去抱他，也没有说任何温情脉脉的安慰话。
    王腾单膝跪地。
    他伸出那只没有沾染毒煞的左手，一把按在安生的后心上。
    “嗤啦。”
    一缕半透明的南明离火顺着王腾掌心钻进安生体内。
    这股火焰没有狂暴的温度，包裹住安生断裂的经脉，将化神威压余波焚烧剥离。
    “忍着。”
    王腾的声音沙哑、冷硬，在呼啸的风沙中清晰入耳。
    “化神大能的威压，带着天道法则的碾压。你的经脉太脆，扛不住这种级别的冲击。”
    南明离火在安生体内游走，剧痛让少年身体猛地一挺。
    但他依然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
    王腾看着安生惨白而倔强的脸，眼底杀机收敛，只剩严厉。
    “看清楚了吗？”
    王腾一边用离火温养安生的经脉，一边冷冷地开口。
    “那些高高在上的化神老怪，以为自己是天，以为一道神识就能定人生死。”
    “但他们也是肉体凡胎。”
    王腾抬起那只布满裂纹的右手，暗黑色的指骨在风沙中透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只要是阵法，就有阵眼。只要是神识，就有承载的因果线。”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无敌。”
    王腾盯着安生的眼睛，一字一顿。
    “境界高又怎样？”
    “只要骨头够硬，找准破绽。”
    “一拳砸下去，天道也能撕块肉下来。化神，一样能杀！”
    安生浑身一震。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
    他脑海里浮现出王腾徒手捏爆化神神识的画面。
    那种绝对暴力和狂妄，刻进了安生骨髓。
    “我记住了。”
    安生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孤狼般的狠厉。
    “只要骨头够硬，谁都能杀。”
    王腾面具下的嘴角缓缓扬起。
    他收回了左手。
    南明离火清除了安生体内的隐患，少年脸色苍白，呼吸却已平稳。
    “拿出来。”王腾站起身，冷冷地说道。
    安生没有迟疑。
    他伸手探入怀里，将那块拼合完整的半月玉坠掏了出来。
    玉坠刚一暴露在空气中。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清光，在玉坠表面流转。
    玉坠温度升高，烫得安生掌心发红。
    玉坠像罗盘般在安生手里颤动，最终指向风沙深处。
    “它在发烫。”
    安生握紧了玉坠，抬头看向王腾。
    “娘的气息，就在那边。”
    王腾顺着玉坠指引的方向看去。
    轮回之眼在眼底无声流转。
    视线穿透黄沙，他看到远处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虚影。
    九幽古族。
    囚天秘境。
    “走。”
    王腾没有半句废话。
    他没有再把安生夹在肋下。
    少年既然已经明白了这大荒域的规矩，就必须学会自己用双腿在这片死地里走下去。
    父子俩一前一后，融进风沙。
    大荒域的腹地，比外围更加凶险。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普通的毒瘴，而是一种能够直接腐蚀神魂的黑色死气。
    王腾走在前面，任由死气撞在身上，被骨髓里的废料毒煞吞噬。
    安生跟在后面，死死踩着王腾留下的脚印。
    他按照王腾教的龟息法门，将呼吸降到了最低，体内的灵力死死锁在丹田里，不外泄一丝一毫。
    两人在风沙中潜行了足足两个时辰。
    王腾的脚步突然停下。
    他抬起左手，做了个隐蔽的下压手势。
    安生心领神会，瞬间趴在了滚烫的沙地里，将身体完全缩进了一块风化岩石的阴影中。
    “轰隆隆……”
    沉闷的震动声从前方风沙中传来。
    连带着脚下的沙地都在微微发抖。
    王腾眯起眼睛，轮回之眼穿透了风暴。
    在距离他们不到三里的地方。
    一队上百人的重甲骑兵骑着长满黑色鳞片的双头凶兽，在沙丘间展开扫荡。
    这些骑兵身上穿着统一的暗红色重甲，胸口雕刻着狰狞的九幽图腾。
    带队的，赫然是一名气息深沉、浑身散发着金丹巅峰威压的黑甲统领。
    九幽古族的巡逻死士！
    “动作快点！”
    黑甲统领托着散发红光的寻灵罗盘，声音在狂风中响起。
    “老祖有令，封锁方圆十万里！”
    “那两个毁了血煞矿区、灭了老祖分神的杂碎，绝对跑不远！”
    “罗盘一旦有反应，立刻发信号，老祖的本体随时降临！”
    黑甲统领盯着罗盘，带队逼近王腾和安生藏身的沙丘。
    安生趴在沙子里，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能感觉到金丹巅峰的威压正在逼近。
    他转头看向王腾。
    王腾蹲在岩石后，那双纯黑色的眼眸里，没有半点要动手的意思。
    杀这百十号人，对王腾来说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
    但不能杀。
    一旦动手，灵力波动瞬间就会引来九幽古族化神大能的本体。
    他现在的状态，硬拼化神本体，就是带着安生一起送死。
    “爹……”
    安生用极低的气音喊了一声，手里死死攥着那块发烫的半月玉坠。
    “他们手里有寻灵罗盘，我们藏不住的。”
    王腾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安生手里的玉坠上。
    “这玉坠上的阵纹，是你娘留下的空间坐标。”
    王腾的声音极低，直接在安生的脑海中响起。
    “九幽古族把你娘关在囚天秘境，他们的寻灵法器底层逻辑必然与玉坠气息同源。”
    王腾转过头，看着安生。
    “把你的灵力，注入玉坠。”
    “不要外放，顺着玉坠的阵纹，逆向干扰周围的空间波动。”
    安生愣了一下。
    他只是筑基期不到，根本不懂高深阵法。
    “我……我不会……”安生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不需要你会。”
    王腾的眼神冷厉。
    “你体内流着她的血，这玉坠认你的命。”
    “把灵力灌进去，想象自己是一块与大荒域融为一体的死石头！”
    “快！”
    马蹄声已经逼近到了百丈之内。
    黑甲统领手里的寻灵罗盘剧烈颤抖，隐隐指向沙丘。
    安生深吸了一口气。
    他死死闭上眼睛，双手将半月玉坠紧紧贴在胸口。
    体内那微弱的暗金色灵力，顺着掌心，毫无保留地灌入了玉坠之中。
    “嗡——”
    玉坠表面的清光猛地一闪。
    安生没有将力量向外爆发，而是压制在周身三尺内。
    玉坠上的空间阵纹接触安生血脉后开始运转。
    一股隐晦且与九幽古族阵法同源的空间波动荡开，包裹住父子两人的气息。
    “嗯？”
    百丈外。
    黑甲统领猛地拉住缰绳。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的寻灵罗盘。
    原本剧烈颤抖、即将锁定目标的指针突然在罗盘上乱转！
    “怎么回事？”
    黑甲统领脸色一变，拍了拍罗盘。
    指针依然乱转，最后直直指向天空。
    “统领，怎么了？”旁边的一名副官凑上前问道。
    “罗盘失灵了。”
    黑甲统领眉头紧锁，抬头看了一眼漫天肆虐的黑色风暴。
    “大荒域深处的空间乱流太强，干扰了阵法气机。”
    他烦躁地将罗盘塞回怀里，挥了挥长鞭。
    “别管罗盘了，散开搜！连个沙坑都别放过！”
    上百名重甲骑兵应诺，催动双头凶兽，从沙丘两侧席卷而过。
    最近的一头凶兽，巨大的蹄子甚至踩碎了距离安生脑袋不到三尺的岩石边缘。
    腥臭的兽息扑面。
    安生闭着眼，攥着玉坠，将心跳压到极限。
    他像一块死石头。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马蹄声和铠甲的碰撞声，终于消失在风沙的深处。
    安生睁开眼，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湿透。
    他成功了。
    他用娘留下的玉坠，在金丹巅峰眼皮下完成了逆向干扰。
    “干得不错。”
    王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他没有多夸一句，但那双纯黑色的眼眸里，却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小子天生适合做这个。
    “走吧。”
    王腾迈开脚步，继续向着风沙深处走去。
    安生攥着玉坠，赶紧从沙坑里爬起来，紧紧跟在王腾的身后。
    父子俩默契地穿过九幽古族布下的第一道封锁线。
    风沙，似乎在这一刻稍微减弱了半分。
    两人翻过了一座高耸的黑色沙丘。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安生的脚步顿住。
    他看着前方。
    在漫天昏黄的风沙尽头。
    一座庞大的黑色阴影矗立在大荒域深处，若隐若现。
    那是一座通体由黑石打造的巨大地宫。
    地宫上空盘旋着九条黑色龙影，散发威压。
    囚天秘境。
    安生低下头。
    他手里那块拼合完整的半月玉坠，此刻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滚烫清光。
    玉坠尖端笔直指向黑色地宫。
    少年抬起头，看着身旁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
    眼眶通红，声音颤抖。
    “爹……”
    安生指着前方风沙中那座庞大的阴影。
    “玉坠说……”
    “娘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