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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号丧的石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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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折腾着,对面走来个瑶瑶绕绕的小妇人,三十来岁,一身重孝,耳垂上垂着一枚老钱,钱孔里挂着绺麻丝,脸上不施脂粉,素净净的,可架不住天生水灵,真是不擦官粉脸也白,不点朱唇嘴也红,乌黑的头发绾成水纂,白绒头绳缠得利落,上穿白布孝褂,白绫汗巾勒腰,白中衣配白线带,三寸金莲裹着白布鞔,常言道「要想俏,一身孝」,这标标致致的小妇人往那儿一站,袅袅婷婷,走了几步,就停在王十二跟前。
    「您就是王十二?」
    那女人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却让人心里头发痒。
    「你深更半夜穿这么一身,瞅着就不是正经路数......卖大炕的?」
    王十二嘴里不饶人。
    「您猜对了一半,不过我啊,还真不是个善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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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就是九河下梢俗世奇人里的「石寡妇」,吃哭丧吊孝这碗饭,这世道有种妇人专吃白事饭,说白了就一个字「哭」。
    有句老话叫「有钱难买灵前孝」,好些大户人家,家财万贯可为人不地道,死了人街坊邻居没一个愿意登门吊唁的,周围附近的街里街坊都忙着在家吃喜面呢,再赶上本家后人又不孝顺,光惦记着分家产了,心里头噼里啪啦打着小算盘,谁还有心思哭丧?一棚白事办下来,连个号哭的都没有,显得子孙不孝,外人看了笑话,主家脸上也挂不住。
    于是就专门雇人来哭,管酒管饭,钱还给得多,只一条,你得真能哭能号,舍得卖力气。
    吃这碗饭的,大多是四五十岁的婶子大娘,家里穷没什么顾忌,自然豁得出去,到了白事会上,又哭又号,连撒泼带打滚,可那是乾打雷不下雨,眼珠子净往桌子上瞟,瞅见红烧肉上了桌,蹿上去抓两把,一边嚼一边接着嚎,反正脸皮豁出去了,什么都不在乎,肚子还不能亏,钱还挣到手了。
    石寡妇可不一样,别看她才三十出头,却在哭丧行里坐头把交椅,因她生就一双勾人的眉眼,不笑不说话,一笑腮边俩酒窝,能把人魂儿都勾走,自打死了男人,这身孝衣裳就没离过身,不知底细的,还以为她是贞节牌坊上挂了号的,瞧着就可人疼丶惹人爱。
    旁人哭丧,都是拉帮结夥,七八个老娘们跪在灵前嚎得跟杀猪似的,她呢,独来独往,从不搭伴,到了主家,往灵前一跪,不喊不叫,不撒泼不打滚,两行眼泪自己就淌下来了,梨花带雨,凄凄切切,那哭声不大,可专往人心窝子里钻,你就是铁打的罗汉,也得让她哭软了,本家孝子钱给够了,她还能陪着守灵,守着守着,就守到一个被窝里去了。
    王十二又念叨开了:
    「那个浪货,赶紧过来帮我逮虾蟆.......」
    「罢了,我得先顾着自个儿这条命,能活着出去才是正理。」
    石寡妇心里头犯起了嘀咕,转身要走。
    可一转身,面前还是王十二那间医馆,那个男人,嘴里还是那句话:
    「那个浪货,赶紧过来帮我逮虾蟆.....」
    石寡妇脸一沉,再转身。
    「那个浪货,赶紧过来帮我逮虾蟆.......」
    石寡妇想了想,咬了咬牙,弯腰从地上抓起两只虾蟆,往筐里一扔:
     「王大爷,这附近可有扎纸铺?」
    王十二点点头:
    「有啊,就在隔壁,不过那个浪货,赶紧过来帮我逮虾蟆........」
    石寡妇嘴角一咧,露出邪笑:
    「好嘞,您等着,我先去买口棺材丶纸钱丶元宝丶蜡烛,给您办一场『活出殡』!」
    不多时,纸钱满天飞,棺材落了地,石寡妇往地上一跪,眼里噙着泪,脸上挂满了凄凉,那模样比死了亲爹还伤心:
    「您治病救人,是管生的,我哭丧吊孝,是送死的,今儿晚上咱俩算是对上把子了.......」
    哭丧吊孝声起,针灸声落。
    ……
    王宝儿水铺。
    老潘家烧刀子天津卫分号。
    王十二医馆。
    金莲豆腐坊。
    二道沟子关帝庙。
    二道河锅伙香堂。
    驾鹤客栈。
    远不止这些......
    四下里,红蒙蒙的烟雾烧灼着夜幕,像是天边起了火,死寂的二道沟子老城里,不时有尖厉的啸声划过。
    ……
    驾鹤客栈五楼十四号房间,那股子阴冷越来越重,跟掉进了冰窖似的,林夕和崔老道一路上出的汗早凉透了,贴在身上跟抹了层冰水一样,俩人累得骨头散了架,刚合上眼,没多大会儿就让冻醒了,浑身哆嗦,牙关子直打架。
    林夕推了推崔老道:
    「师兄,起来把窗户推开,放点热乎气进来。」
    崔老道哆哆嗦嗦爬起来,摸到窗边,扒拉开窗帘一瞧,回头跟林夕说:
    「邪了门了,这窗户从外头封死了,推都推不动。」
    林夕起初没把那股阴森透骨的寒意当回事,这会儿听崔老道说窗户封死了,心里头「咯噔」一下,猛地坐起来:
    「师兄,不对劲儿啊,这屋里怕是有什么脏东西,要不然怎么冷得这么瘮人?」
    他翻身下地,跟崔老道一起把屋子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十四号房不大,四壁空空,除了壁画,啥也没有,唯独对着门的那面后墙上,挂着厚厚的布帘子,灰扑扑的,垂到地上,一动不动。
    这屋里的阴冷,不是天冷冻人,而是房间本身阴气沉重,跟冬天里的义庄一样,林夕心里头琢磨,客栈是住人的地方,这屋子少说也住过几十号人了,保不齐哪年哪月死过谁,留下个不乾净的东西,要不然怎么冷得这么邪乎?
    他正胡思乱想,崔老道倒是不慌不忙,摆摆手说:
    「师弟你瞎琢磨什么?兴许是隔壁两间屋里存了冰块,这才凉快,为这点事把夥计喊上来,不怕人家笑话咱是乡下的怯老赶没见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僵在嘴角。
    林夕听崔老道这么一白话,自己也觉着是不是有点草木皆兵了,可转念一想,这驾鹤客栈内部破得掉渣,就算隔壁真存着夏天消暑的冰块,那得堆多大一座冰山,才能把这间屋子冻得跟地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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