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砰——！”
    一杆婴儿手臂粗细的白蜡枪被狠狠抽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巨大的力道震得枪身剧烈嗡鸣，荡起一圈呛人的尘土。
    屈听戈双眼通红，胸口如同拉风箱般剧烈起伏着。他猛地转过身，环视着院子里十几个同样义愤填膺的外门弟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长龙武馆欺人太甚！赵虎那个王八蛋，带着二十多号内门和外门的混混，把咱们震远武馆在南码头的场子全给围了！连咱们用来运送药材的几条货船都被他们扣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赵虎放了话，说明天日出之前，如果不把南码头的地契交出来，就挑了咱们看场兄弟的手筋脚筋，把人扔进绥水河里喂鱼！”屈听戈一把扯开领口，露出结实的胸膛，“南码头是咱们武馆的命脉，没了那里的进项，大家下个月连泡药浴的钱都拿不出来！兄弟们，抄家伙，跟他们拼了！”
    “拼了！”
    “妈的，大不了一死，总不能让人骑在脖子上拉屎！长龙武馆这半年来处处打压我们，真当咱们震远武馆没人了吗？！”
    十几个外门弟子群情激愤，纷纷冲向院子两侧的兵器架。有人抓起齐眉棍，有人抽出单刀，还有人拿起了沉甸甸的铁尺。年轻人的热血一旦被点燃，便再也顾不上什么理智与实力悬殊。
    角落里的阴影中，江陵静静地靠在一根粗壮的梅花桩上。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色短打，双臂抱在胸前，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两枚生了锈的铁核桃。
    “咔哒，咔哒……”
    铁核桃在他布满老茧的指间来回翻滚，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微微抬起眼皮，看着这群双眼充血、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跟人拼命的师兄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他在犹豫。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计算这笔账的“战损”。
    武道修行，分为锻皮、锻肉、锻骨、换血、内气五大关卡。屈听戈这十几个人，大多还在“锻皮”境打转，练的只是一身抗击打的硬皮，连肌肉的力量都没有完全开发出来。
    而赵虎不同。那是长龙武馆内门排行第三的精锐，一身“铁砂掌”已经练到了“锻肉”境的巅峰。据说赵虎的一双手掌因为常年插在滚烫的铁砂中淬炼，已经变得如同生铁般坚硬，一掌拍下去，能生生震碎三寸厚的青砖。
    屈听戈这十几个人如果真的正面冲过去，在赵虎眼里，不过就是一群移动的活靶子。街头混战，人数确实能占一定的优势，但当实力的差距跨越了整整一个大境界时，这种优势就会被无限缩小。赵虎甚至不需要动用全力，只需要在人群中穿插几次，就能轻易拍碎这群外门弟子的胸骨和脏器。
    江陵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如果让屈听戈他们去，这十几个人里，至少有**七八个**会被打断骨头，甚至留下终生残疾。震远武馆现在的处境本就风雨飘摇，如果外门弟子再折损大半，那才是真正的伤筋动骨。
    ‘不能让他们去送死。’江陵心中暗道。
    他停止了转动铁核桃，指尖轻轻摩挲着铁核桃表面粗糙的纹路。一个简单而致命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今晚子时，换上夜行衣，摸进长龙武馆后街的那条暗巷。赵虎有个习惯，每天晚上巡完场子都会去那条巷子里的酒馆喝二两烧酒。巷子很窄，没有光，只要提前在屋檐下挂一根淬了麻药的细钢丝，等赵虎路过时绊他一下，然后从上面跳下来，用一把不反光的黑铁匕首，直接捅进他的后颈脊椎……
    干净，利落，没有后患。最多事后官府查起来，也是一桩无头悬案，绝对牵扯不到震远武馆头上。
    就在江陵准备开口，用强硬手段把这群愣头青拦下来，以免打乱自己今晚的暗杀计划时，武馆厚重的朱漆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砰！”
    一个小厮打扮的杂役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他跑得太急，门槛绊了他一下，整个人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满脸狂喜，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劈了叉：
    “回来了！大小姐回来了！打完龙门擂回来了，车队已经进城门了！”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当啷——”
    屈听戈手里的白蜡枪掉在了青石板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的愤怒和决绝瞬间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所取代。
    “你说什么？大小姐？陆微师姐？！”屈听戈一把抓住那名杂役的肩膀，用力之大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
    “是！是大小姐！”杂役激动得浑身发抖，“而且……而且听前面传信的人说，大小姐这次在龙门擂上，打进了**前十**！省城的总督大人亲自赏了牌匾，现在县令大人和四海商会的钱会长，正亲自在城门口迎接呢！”
    “轰——！”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是陆师姐！龙门擂前十？我的老天爷，咱们绥安县已经有几十年没人打进过龙门擂前十了吧？！”
    “太好了！太好了！陆师姐可是咱们震远武馆百年难遇的天才！她既然全须全尾地带着荣誉回来了，长龙武馆算个屁！”
    龙门擂，三年一届，是北方三省武行最重磅、也最残酷的擂台赛。能在龙门擂上登台的，无一不是各方势力的青年才俊；而能打进前十的，更是凤毛麟角，不仅名震江湖，甚至连官府军方都会抛出橄榄枝。
    刚才还喊打喊杀、抱着必死之心要跟赵虎拼命的外门弟子们，此刻就像在狂风暴雨中找到了最坚固的避风港，扔下兵器就往门外跑。在他们心里，陆微不仅仅是馆主陆震远的千金，更是震远武馆高不可攀的图腾，是绥安县武行的骄傲。只要她站在这里，长龙武馆那点下三滥的手段，根本不值一提。
    “走走走！快去主街迎师姐！”屈听戈拉着几个师弟，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大门。
    眨眼间，原本喧闹沸腾的院子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地的兵器和扬起的尘土。
    江陵看着空荡荡的兵器架，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将那两枚铁核桃重新揣进怀里，紧绷的肌肉也随之放松下来。
    既然这群愣头青暂时不去码头送死了，他也乐得清闲。暗杀赵虎的计划可以稍微推迟一下，毕竟龙门擂前十的风头正盛，长龙武馆只要脑子没进水，今晚大概率会收敛一些。他转身走向后院，准备回大通铺补个觉，昨晚为了查探长龙武馆的暗哨，他熬了半宿没睡。
    “江陵！你干嘛去？”
    一只手死死拽住了江陵的衣袖。
    江陵回头一看，是侯策。这小子半个月前在街上跟长龙武馆的人起了冲突，被人用闷棍打断了左腿，现在还打着厚厚的夹板。此刻，他正拄着一根自制的木拐杖，一瘸一拐地凑了过来，满脸兴奋地指着大门外：“走啊！看热闹去啊！”
    “不去。”江陵毫不犹豫地抽回袖子，“我要睡觉。”
    “睡什么觉啊！那可是陆微！咱们震远武馆的活招牌！”侯策急得直跺脚，扔下拐杖，单腿跳着再次死死抱住江陵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了江陵身上，“你刚来武馆没多久就被官府强行征调去了白鹭渡戍边，大半年没在县里，你根本不知道陆师姐在咱们绥安县有多威风！她为了打这届龙门擂，专门去边关历练了整整一年！现在带着前十的牌匾回来，这是何等的荣耀！走走走，陪我去看看，我这腿脚挤不进人群，你得在前面帮我开路！”
    江陵叹了口气。他看着侯策那条因为充血而微微发紫的断腿，心中闪过一丝无奈。他虽然习惯了独来独往，但侯策是他在武馆里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人。这小子虽然嘴碎，但心肠不坏。
    “只看一眼。”江陵冷冷地说，反手托住了侯策的腋下，免得他真的摔倒。
    “一眼就够！走走走！”侯策大喜过望。
    ......
    绥安县主街。
    此刻的街道，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两旁的商铺自发地挂出了大红色的绸缎，鞭炮的碎屑像红色的地毯一样铺满了青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劣质水粉的香气。各大武馆的眼线、看热闹的百姓、跑江湖的商客，将原本宽敞的主街挤得水泄不通。
    江陵单臂架着侯策，看似随意地在人群中穿梭，但每一次肩膀的微微晃动，都能巧妙地借力打力，在拥挤的人潮中硬生生顶开一条缝隙，带着侯策稳稳地挤到了街道最前排的绝佳位置。
    “来了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宛如海啸般席卷过整条长街。
    江陵抬眼望去。
    长街尽头，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缓缓行来。走在最前面的，是绥安县的县令大人，他穿着一身便服，却满脸堆笑；走在他身旁的，是掌握着县里大半水路生意的四海商会会长钱万三。这两人平时都是眼高于顶的大人物，此刻却心甘情愿地充当着引路人的角色。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匹通体纯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
    马背上，端坐着一名年轻女子。
    她没有像寻常富家千金那样穿着花哨的锦缎，也没有佩戴任何珠翠首饰。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劲装，袖口和绑腿用黑色的丝带扎得极紧，勾勒出修长而充满爆发力的身段。长发高高束成一个马尾，随着马匹的走动在脑后轻轻摇摆。
    她的腰间，悬着一把在龙门擂上赢来的百炼雁翎刀。刀鞘古朴，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饮过血的森寒。
    她的容颜清丽绝俗，但此刻，没有人敢用轻薄的目光去打量她的容貌。因为她的眉宇间，透着一股在擂台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凌厉与沉稳。那是一种真正跨越了生死、见过大场面后沉淀下来的气场，压得街道两旁的喧闹声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真威风啊……”侯策靠在江陵肩膀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看直了眼喃喃自语，“听说陆师姐这次在龙门擂上，连败了三位‘锻骨’境的高手。你看那气场，绝了，简直就像戏文里的女武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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