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辰阳仙尊

    今天事情有些诡谲，叶御不怀疑楚流行设局，两个人年纪相差极大，对彼此的来历也几乎一无所知。但是有人白首如新，有人道左相逢，一见如故。
    楚流行和叶御不打探彼此的根底，他们相逢、饮酒、闲聊，仅此而已，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知己感觉。
    “小友，此事你怎么看？”楚流行喝了一大口酒，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叶御放下酒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倒觉得，这或许是件好事。”
    “好事？”老者一愣。
    “嗯。”叶御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那颗被浓郁魔气包裹的黑色大星。“我之前听胡司说，这碎星环有魔卫执法，一切皆依法典。今日又亲眼见到元帅府‘清理门户’。这说明，魔界的‘规矩’，远比我想象的要森严，也执行得更彻底。”
    叶御顿了顿，继续说道：“一个有法度、有规矩，并且能严格执行的世界，无论其表象如何，其内在的核心，必然已经脱离了纯粹的混乱与邪恶。
    若是这套规矩能一直维系下去，未来的魔界，必将成为一方巨擘，甚至……更强大，更有前途。”
    楚流行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想起了几日前，叶御在那酒馆中，关于“血与火的洗礼才能换来真正的秩序”那番言论。
    是啊，规矩。
    楚流行活了无尽岁月，见过了太多世界的兴衰更迭。那些最终走向强大的文明，无一不是建立在严苛而公平的秩序之上。反倒是那些看似自由，实则毫无底线的世界，最终都免不了在内耗与混乱中走向灭亡。
    “说得好！”楚流行举起酒杯，说道：“规矩，才是发展的核心！我黑商能在虚空中屹立亿万年，靠的也是‘规矩’二字！童叟无欺，公平交易，谁敢破了这条规矩，不用外人动手，我们自己就先清理门户了！
    只是做得不够好，也不够多。长堤毁于蚁穴，不起眼的藤曼或许就是毁灭的根源。越强，越应该警醒。上一次喝酒你说过，强者建立规矩，自身也应该防微杜渐。事后我思索多次，你说的有道理。
    你上次说过，人也好，妖也罢，学会了规矩就没必要区别对待，真的有操作可行性？今日你看到了魔界也有秩序，用你的说法，岂不是也应该不区别对待？”
    叶御觉得今天的酒相当顺口，他大口喝干杯中酒，主动提起酒壶给自己斟酒说道：“天地伉俪，阴阳生杀，有些事情，说起来很复杂，需要就事论事。其实人们心中有一个可笑的执念，认为天地生养众生，众生就应该平等．
    不对的，哪怕是同为人族，有些人天生灵根，适合修行。有些人天赋不足，稍加培养可以从事农桑。
    也许那些农夫会嫉恨修行者，认为天地不公，凭什么不给他们修行的资格？这样的人若是非要走上修行路，也许一辈子就废了。或者是误入歧途，成为邪修。
    天底下就没有真正的公平，譬如诸多种族，有些种族好战，那就整合他们去与敌人征战。若是他们不同意，只愿意私斗而不愿意对抗外敌，那就是好勇斗狠的懦夫，杀一批就会立下规矩。
    有些种族善于耕种，那就给他们足够的安全保障，让他们安心从事耕作渔猎。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尽量减少怨气，天地自然清明，阴阳自然和谐。”
    邻桌一个一直默默喝酒的消瘦身影，突然站了起来转身看着叶御。那人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神阴郁，身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魄与……杀气。正是那个因截胡心魔而惹上一身麻烦的仙尊。
    这段时间，他过得极其狼狈。当初那十几个魔头虽然没当场对他动手，却将他“心怀故土”的消息传了出去。
    如今，魔界不少势力都在暗中盯着他，怀疑他名为投靠，实则心怀叵测。他就像一只掉进狼群里的羊，时时刻刻都得提防着暗处的獠牙。
    深处漩涡中心，他烦闷无比，只能来这忘忧馆借酒消愁，不知不觉喝醉了。此刻，听到叶御与楚流行的闲聊，他转身盯着叶御说道：“纸上谈兵，夸夸其谈。”
    叶御与楚流行同时转头，看向这个不速之客。山羊胡男子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那是一种被现实无情碾碎后，听到天真言论时的暴怒与悲凉。他捏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杯中的酒液荡起一圈圈涟漪。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山羊胡男子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说得轻巧。那你告诉我，当天地不仁，当大道无情，当你的故土即将沦为炼狱，而你穷尽毕生修为，赌上一切，却依旧换不来半点转机时，你所谓的‘才’与‘用’，又在何处？”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股落魄与杀气愈发浓烈，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你告诉我，当你的同袍、你的亲友，都已沦为魔土中的枯骨，唯有你苟活于世，甚至不得不投身于你最憎恨的阵营，以此来换取一丝渺茫的希望时，你又该如何自处？是该庆幸自己‘才尽其用’，成了敌人手中一把好用的刀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听者的心上。
    楚流行脸上的笑容早已敛去，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风霜与洗不净的血腥味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感慨，却没有丝毫的意外。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这样的悲剧。
    楚流行端起酒杯，对着山羊胡男子遥遥一敬，然后对叶御介绍道：“这位，是辰阳仙尊。九渊世界飞升的仙人，也是……不久前试图截杀心魔，却功败垂成的那位。”
    辰阳仙尊。
    叶御心中了然，难怪他身上有如此浓重的怨气与杀意。截杀心魔失败，不仅意味着他保护故土的希望落空，更意味着他投靠魔界此举，彻底成了一个笑话，里外不是人。
    叶御没有因为对方的质问而动怒，他平静地看着辰阳仙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坐。”
    辰阳仙尊一愣，他本以为会迎来对方的驳斥或是不屑，却没想到是如此平静的邀请。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叶御提起酒壶，为他斟满一杯“碎星酿”，酒液入杯，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碎裂。
    “仙尊的经历，叶御虽未亲历，却也能想象一二。”叶御将酒杯推到他面前，“至于我刚才那番话，或许是叶御说得太过简略，让仙尊误会了。”
    辰阳仙尊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等他下文。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并非是让所有人都变成冰冷的棋子，去完成某个宏大的目标。”叶御的声音很平静，“它的前提，是‘认知’。认知自己，也认知世界。”
    “譬如仙尊，您心系故土，不惜身负骂名，也要为九渊世界搏一线生机。这份‘才’，是忠勇，是决绝。可您为何会失败？”
    不等辰阳仙尊回答，叶御便自顾自地说道：“因为您对‘物’的认知，出现了偏差。您以为，九渊世界是任人宰割的羔羊，除了您这位远在天边的游子，再无任何力量可以依靠。您以为，那心魔是传递消息的关键，只要截杀了他，便能为九渊争取时间。”
    “难道不是吗？”辰阳仙尊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当然不是。”叶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与……促狭。叶御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闻：“仙尊久离故土，有所不知。如今的九渊大陆，可不像您想象的那般孱弱。那里，出了个了不得的恶霸。”
    楚流行微笑，辰阳仙尊摇头，
    叶御喝了口酒，继续说道：“那心魔为何要逃？为何要那般惊恐地高喊？或许，不是因为它看到了九渊的危机，而是因为它……亲眼见识了这位‘九渊恶霸’的手段，被吓破了胆，急着跑来魔界搬救兵呢。”
    这番话，半真半假，听在辰阳仙尊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他怔怔地看着叶御，试图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玩笑的意味，但叶御的神情却无比认真。
    九渊大陆，出了一个能降伏真魔的恶霸。这个消息辰阳仙尊听说了，却不是那么相信。九重天的大佬也无计可施，人间修士能做到？
    “这……这不可能……”辰阳仙尊下意识地摇头，他无法相信，自己拼上一切都无法守护的故土，竟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强者。但叶御的话，却又为他那颗早已沉入谷底的心，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或许事情真的还有转机？
    “没什么不可能的。”叶御淡然道，“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仙尊，有时候，也该学着相信一下自己的故乡。它，或许比您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辰阳仙尊沉默了。他端起酒杯，将那杯辛辣的碎星酿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仿佛一团火在胸中炸开，冲散了些许郁结之气，却也勾起了更深层次的绝望。
    良久，辰阳仙尊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也熄灭了。“没用的。”辰阳仙尊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就算九渊真的出了一个那样的强者，也没用了……一切都太晚了。”
    “哦？此话怎讲？”楚流行来了兴趣。
    辰阳仙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一次，他的手抖得厉害，酒水洒出了不少。他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仿佛看到了血流成河的未来。
    “你们……你们不懂……”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对整个世界发出绝望的哀鸣，“魔界这些年看似偃旗息鼓，八大元帅各自为政，那是因为……因为魔帝在沉睡。”
    “魔帝在沉睡？”楚流行眉头一皱。
    辰阳仙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他的冷汗直接飙出来，无边恐惧让他醒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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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辰阳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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