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大军压境,如何抉择?(1万)
南方军大营。
铅灰色乌云压在营寨上空,把初升的朝阳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天光都透不下来。
大雨依旧连绵,砸在营寨的帐篷顶上,
劈里啪啦的声响里,混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丶口令声丶枪械碰撞的铿锵声,
营门大开,一队队南方军骑兵列着整齐的阵列,从营寨里疾驰而出,
马蹄踏过泥泞的土路,溅起漫天泥水,甲胄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紧随其后的是火枪队一一士兵们扛着擦得锂亮的步枪,踩着整齐的步伐,在雨幕里列成一道长龙,朝着西边而去。
数万南方大军,在这清晨的雨幕里,动了。
大营最深处,辎重营的运输队帐篷里,却与外头的喧嚣格格不入。
一张矮桌摆在帐篷中央,刘唐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两张骨牌,正和三个管仓库的南方军老兵推牌九。油灯的火苗被帐篷缝隙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止,映着他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一一仿佛外头的大军开拔,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对不住了几位老哥,这一把又是我通吃。」
刘唐哈哈一笑,把手里的骨牌往桌上一拍,伸手就把桌上几枚银元都扒拉到了自己面前,
「几位老哥今日手气可不太顺啊,改日兄弟我做东,在申城红磨坊里,请几位老哥好好喝一顿。」「嗨,手气背,没办法。」
领头的老兵撇了撇嘴,把手里的骨牌往桌上一扔,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烧酒,骂骂咧咧道,「也不知道上头发的什么疯,大清早的就下了调兵令,急吼吼的连个准信都没有,搞得人心惶惶的,牌都玩不踏实。」
刘唐捏起一块银元,在指尖慢悠悠地转着,耳朵却竖了起来,笑道:
「哦?还有这事?我瞧着外头骑兵丶火枪队都动了,这是要往哪去啊?莫不是要攻城了?」「四九城?攻个屁,」老兵嗤笑一声,摆了摆手:
「具体的咱也不清楚,这发兵的命令下得太急了,昨夜里后半夜才传下来的,营里的官长都懵了。不过我听军需处的兄弟说,大军只动了一半人马往西去,剩下的一半下午就要往北开拔。」往西?
刘唐指尖的银元微微一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挑眉笑道:
「往北去?防着四九城里那位?不至于吧..我听说张大帅的人马都快撤光了,哪里还用得着一半的大军去防?」
「谁知道呢。」另一个老兵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
「我听说呐,北边去的那一支,是防着北边山海关的张老帅。
刘唐压下心头的焦急,又给几位老兵满上了酒,笑着问道:
「那咱们辎重营呢?总不能也跟着往北去吧?这大雨天的,火药丶粮草可经不起折腾。」
「咱们?咱们不动。」领头的老兵摆了摆手,灌了口酒,
「营里下了令,辎重营原地留守守着火药仓库。你们清帮的运输队,过了明日就能启程回申城了,不用跟着我们遭这份罪。」
「那敢情好,」刘唐哈哈一笑,端起酒碗敬了众人一碗。
「不过话说回来,就留咱们这几百号人守着火药仓库,也太不把四九城的高手当回事了吧?」刘唐放下酒碗,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这要是真有四九城武道高手闯营,这满仓库的火药,岂不是成了摆设?」
那领头的老兵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神色,压低了声音道:
「兄弟,这你就不懂了。眼下这四九城还有什么高手?振兴武馆全馆覆没,就剩个宝林武馆躲在李家庄里,自身都难保了。
更何况,没人晓得碧海世家的修士们跟着往西去的大军走了,哪个不长眼的敢来闯营?」
此话一出,帐篷里另外两个稍年轻些的老兵,脸上顿时露出了不太好看的神色,端着酒碗的手也顿住了。
谁都晓得,一年前粤城誓师时,南方军打出的旗号是「杀世家,除军阀」,是要给这天下的穷苦人,挣一条活路。
可如今,大军还没进四九城,就先贴了二重天世家的冷屁股,连军中的部署,都要围着碧海世家的人转这让不少从底层拚上来的老兵,心里都不是滋味。
可这话,没人敢当众说出来。
外头的雨还在下,营里的喧嚣渐渐远了,几人又忙里偷闲推了一把牌九,便打着哈欠,说要去主营等着放饭,纷纷起身离开了帐篷。
刘唐笑着把几人送到帐篷门口,
再转过身时,他脸上的笑容便荡然无存,只剩下了彻骨的凝重。
帐篷的角落里,几道身影瞬间围了上来。
「唐爷,南方军已经动了,咱们不能再等了!」
领头的汉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躁,
「今日营里防卫比往日松了不少,咱们正好趁机冲出去,快马加鞭回李家庄,给祥爷报信!再晚就来不及了!」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
闻听此言,刘唐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缓声说道:
「没用的。南方军的先锋骑兵已经往西去了,就算咱们的马再快,也抢不出多少时间。祥爷就算收到了消息,也来不及做更多的准备了。」
这话一出,几个汉子脸上的焦躁更甚。
恰在此时,刘唐的目光陡然一冷,扫过眼前的五人,压低了声音:「我刘唐问诸位一句话。敢问诸位,惜命否?」
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外头的风雨声,还有油灯火苗跳动的劈啪声。
与此同时,李家庄东山坳的山顶,雨幕被狂风卷着,糊得人睁不开眼。
徐小六勒住马缰,胯下的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他擡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朝着山下望去,
只一眼,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凉了半截。
山下的官道上,漫山遍野的人马正迎着风雨,缓缓而来。
清一色的灰绿色军装,背后挎着步枪,背后背着大刀。
队伍最前头,一面黑色的大旗在风雨里猎猎作响,旗面上一个斗大的「张」字,在昏暗的天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是张大帅麾下最精锐的亲军第一营!
徐小六的心脏,狠狠往下一沉。
他原本以为,张大帅就算派兵出来,也不过是些散兵游勇,撑死了一个普通营的兵力。
可他万万没想到,张大帅不仅派出了所有人马,还把自己压箱底的亲军第一营都派了出来!看来...四九城使馆区那些大人物,已决心跟南方军站在一起了!
「他娘的!来的还真是时候!」
身边传来一声哈哈大笑,打破了山顶的寂静。
刘赖子勒马走到徐小六身边,手里把玩着一把磨得锂亮的手枪,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满眼的兴奋,「前几日祥爷让我带着人从北边撤下来,老子还以为打不了硬仗,手都快痒死了!
没料到,今日这场硬仗竟然轮到了老子刘睐的头上!值了!」
这话一出,身后五百名精锐火枪兵紧绷的脸上..顿时都露出了笑容,纷纷哈哈大笑起来。这刘赖子,本是流民出身,当年李家庄初建,招揽流民筑营,他是第一批签了卖身契,跟着李家庄乾的力夫。
这小子大字不识一个,生得膀大腰圆一身蛮力,更难得的是生了一双鹰眼,看得准,手稳,一手火药长枪玩得出神入化,百米之外都能打中铜钱眼。
凭着这手绝活,他从一个普通力夫,一步步升到了火枪队的营长,成了李家庄里数得上号的人物。半年前,他在庄里安排下娶了个媳妇,祥子都亲自出席了他的婚宴,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祥子给他取了个「刘睐」的名字,取的是「明眸善睐」四字,赞他一双眼睛生得好,枪法准。
那天刘赖子喝多了,自然记不清这名字的出处,却把「明眸善睐」四个字刻在了心里,
这小子特地找庄里的老夫子,把自己的新名姓刻在了一块木牌上,贴身挂着,逢人便拿出来吹嘘,说这是庄主爷亲赐的名姓,比什么都金贵。
笑罢,刘赖子猛地收了脸上的笑意,翻身下马,对着徐小六深深躬身,声音压得极低,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浑不吝的模样,只剩下了凝重:
「六爷,张大帅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四九城亲军这几个营不是咱们五百人能扛得住的。您带着人先回庄里给祥爷报信,这里交给我!我带着兄弟们,就算是拚光了,也给您争取一个时辰的时间!」
徐小六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骂道:「刘赖子你好大的胆子,敢指挥到我头上了?当年你在我手下当新兵蛋子,连枪都端不稳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有这胆量?」
刘赖子被踹了一个趣趄,挠了挠头,还想再劝:「六爷,这不是闹着玩的,」
「废话少说!」
徐小六打断了他的话,黑脸少年的脸上,满是狰狞的狠厉,
他一把从身边的亲兵手里夺过一把铁锤,纵身跳了下去,站在了官道中央。
运起气血,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徐小六手上青筋根根暴起,一声狂吼,手里的铁锤狠狠砸在了脚下的土路上!
「眶当」一声巨响!
碎石飞溅,泥土翻涌,坚硬的路面,被他一锤硬生生砸出了一个豁口!
「都愣着干什么?」
徐小六擡起头,猩红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五百护院,狂吼道,
「所有人给老子毁路!祥爷那头正在整军布防,咱们必须给庄里争取一个时辰的时间!就算是死,也要把这条路给老子堵死在这里!」
「是!」
李家庄这一营人马齐齐嘶吼出声,声音穿透了雨幕,震得山间的树叶簌簌作响。
众人纷纷翻身下马,抄起铁锹丶铁锤,纵身跳下山头,跟着徐小六一起,疯了似的砸毁着脚下的官道。李家庄主寨,此刻已是一片肃杀。
堡寨的十二座大门,尽数落下了千斤闸,厚重的铁门栓死死锁住,箭楼上的火枪尽数掀开了油布,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堡外的旷野。
堡寨的围墙上,每隔数步,就站着几名持枪的护院。
十数匹快马在堡寨外的官道上疾驰,骑士们勒住马缰,高举着手里的令旗,迎着风雨高声嘶吼:「庄主有令!今日封庄!所有客商一律不得前行!即刻绕行!违令者以闯营论处!」
官道上,南来北往的商队丶客商都被这阵仗拦在了堡外,一个个瞠目结舌,望着眼前这座固若金汤的堡寨,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大多是常年跑北地商路的老客商,谁不知道李家庄的规矩?
自打这庄子建起来,就从来没有封过庄,
哪怕是马匪围城,哪怕是商路大乱,李家庄的大门也永远向客商敞开着,靠着「十抽一」的过路费规矩,硬生生把这荒山野岭,做成了北地最大的商贸中心。
可今日,这座向来敞开大门的李家庄,竟然封庄了!
有胆大的客商,催着马往前走了几步,眯着眼朝着堡寨里望去,这一看,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堡寨之内,护院队列着整齐的阵列,正在快速布防,
火枪队丶炮兵营丶刀盾手,各司其职,阵型严整,没有半分慌乱。
堡寨的棱堡之上,甚至架起了数门山炮,炮口正对着堡外的旷野,在昏暗的天光下,黑洞洞的炮口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更远处的山谷里,隐约能看到无数流民丶商户,正拖家带口,推着满载辎重的小车,往堡寨里涌来。这哪里是普通的封庄,这分明是要打一场大仗!
众客商面面相觑,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这北地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堡寨最高的了望塔上,祥子负手而立,一身紫金劲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脚下茫茫的雨幕,望向了东山坳的方向,眉头微蹙。
姜望水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低声向祥子汇报着布防的情况。
「庄外的人都撤进来了吗?」祥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
「大部分都撤进来了,少部分离得远丶来不及进庄的,也都提前传了信,让他们先躲进小青衫岭的矿区,冯敏已经在矿区安排好了接应。」
姜望水应声,顿了顿,又补充道:「矿区那头的物资储备,也都清点完毕了,粮草丶弹药丶丹药,都按最高战备标准封存好了,全都交给冯敏了。
冯家小姐做事谨慎细致,每一笔都核对得清清楚楚,不会出什么差错。」
说到这里,姜望水的目光,悠悠地望向了北边山海关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若是瑞良兄在这里,矿区的调度,还有和各方商队的周旋,定然能做得更稳妥,万无一失。」祥子沉默了片刻,收回了望向东山坳的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了望塔冰冷的石栏。
姜望水说的是实话。
齐瑞良心思缜密,滴水不漏,最擅长处理这些千头万绪的杂务,有他在,李家庄的内务调度,从来不用他祥子操心。
想到这里,祥子的目光却是又落到了东边的方向。
似乎是瞧出了祥子的心思,姜望水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小六那边,不会有事的。」
「刘睐的枪法准,五百人都是跟着咱们一路打出来的老兵,而且主要是毁山路...拖延一个时辰,也足够了。」
祥子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说到底,还是张大帅发兵太快。
谁都没料到,这位最是贪生怕死的前朝都督,如今竟然发了狠,敢倾巢而出。
如此一来,祥子筹备已久的计划便全被打乱。
祥子目光缓缓扫过脚下的李家庄,扫过那连绵的堡寨,扫过那些拖家带口涌入庄里的流民,扫过那些持枪列阵的护院子弟。
如今,只剩下坚守这一条路了一只要能守住月余,李家庄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毕竟南边早已打成了一锅粥一一申城丶津城沦陷,江南易主,南方军一路北上固然势如破竹,但也打烂了这最为富饶之地。
而这些年,四九城头大王旗更是换了一茬又一茬一北地这些本不算丰饶的田地上,尽是流民。他的李家庄,就是这北地乱世里,唯一的绿洲。
往日里,别说四九城的吃喝用度,就连整个京畿之地的粮草丶物资,大多都是从李家庄这条商路运转的一旦李家庄闭庄坚壁清野,战火纷飞之中,四九城百万人口的吃喝用度瞬间就没了着落。
至于远道而来的南方军一后勤补给,本就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他们一路席卷江南,看似势不可挡,实则根本没有时间消化整合麾下的地盘,
所有的补给,全靠沿途劫掠还有清帮杜总舵主的投诚输送。
故而,无论是对张大帅还是南方军一一粮秣二字.便是最大的软肋。
这就是祥子心里,最后的底牌一一也是当下唯一的翻盘机会。
坚壁清野。
封闭小青衫岭矿区,就是断了M公司和二重天世家最大的修炼资源依仗;
断了李家庄的南北运输线,就是扼住了四九城的咽喉。
只要李家庄能坚守一个月,整个京畿之地就会彻底断粮。
而如今李家庄储备的物资,哪怕只完成了七成,也足够庄里数万口人坚守半年之久。
唯一的问题,只剩下了一个。
大军压境,前有南方军数十万大军,后有张大帅府的残兵精锐。
自己这座李家庄,当真能扛得住这么久?
按照预案,若是只有南方军和张大帅府的人马,凭着脚下这座坚城,凭着庄里的护院队丶火枪营丶炮兵阵,还有龙紫川丶林俊卿两位五品大宗师坐镇,
祥子其实有六成的把握,能守住半年。
心念至此,祥子的眉头却再次皱起,目光再次投向了北边的天际。
这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预案,所有的把握,都有一个最重要的前提一一北边的辽城军马,必须袖手旁观一旦张老帅麾下精锐也挥师南下,加入这场战局,那李家庄就真的是万劫不复,再无半分翻盘的可能了。
雨还在下,风卷着雨丝,打在祥子的脸上,冰凉刺骨。
他望着茫茫的北方旷野,眸色深沉,像一口不见底的深潭。
山海关外数十里,辽城军大营。
中军大帐的偏帐里,齐瑞良正坐在桌前,给手臂上的伤口换纱布。
伤口是来山海关的路上留下的,虽不深,却因为连日奔波,一直没有愈合,此刻沾了雨水,有些发炎红肿。
他动作不紧不慢,用烈酒给伤口消了毒,再用乾净的纱布细细缠好。
帐帘突然被掀开,一个李家庄的护院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失声道:
「齐爷!大事不好了!辽城军的先锋营动了!已经拔营南下,往四九城方向去了!」
听闻此言,齐瑞良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擡起头:
「慌什么?祥爷常说..每逢大事有静气。你已是八品武夫,临事便这般惊慌失措,岂不是丢了我李家庄的脸面?」
那护院被他一句话说得面红耳赤,慌忙低下头,可眼里的焦急却半点没减。
就在这时,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帐外缓缓传了过来。
来人拍着巴掌,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缓步走入了帐中。
「不愧是能被我家老爷子青眼相加的人物,这份临事不乱的沉稳定力,当真是难得。」
这人一身笔挺军装,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女子的柔媚,
正是张老帅的六公子。
张六公子目光落在齐瑞良手臂上的纱布上。
齐瑞良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擡眼看向眼前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语气平静:
「原来是张六公子。今日大驾光临,莫非是来取我齐瑞良的性命的?」
这话倒是把张六公子噎了一下,随即她便哑然失笑,摆了摆手:
「瑞良兄说的哪里话?我家老爷子方才还跟我说,不管我辽城军与李家庄的关系如何,瑞良兄你永远是我辽城军的座上宾。」
「座上宾?」齐瑞良嗤笑一声,缓缓摇头,
「在张老帅心里,只怕我这个李家庄的大管家还有大用处吧?
倘若李家庄倒了,辽城拿住了我齐瑞良,便能借着我这个清帮三公子的名头,掌控李家庄的商路和残余势力,我说的对吗?」
少年一句话,便戳破了张家的心思,可张六公子的面色却丝毫不变。
她目光落在齐瑞良手臂上渗出血迹的纱布上,放缓了语气:
「瑞良兄,我大帅府里有北地最好的军医,你这伤口多日不愈,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要不我派个大夫过来,给你好好看看?」
齐瑞良的身形,微微一颤:「不必了。你大帅府的言语,我齐瑞良可信不过。」
这话自然是意有所指。
毕竟数日前,那位张老帅还在这中军大帐里,信誓旦旦地与他约定,与李家庄结盟,共分四九城。这才几日功夫,辽城军的先锋营就已经拔营南下。
所谓的盟约,早已成了一张废纸。
张六公子却也不恼,缓声道:
「瑞良兄,古语有云...君子择机而变。如今这形势与几日前早已不同,还请瑞良兄体谅我家老爷子的难处。」
「难处?」齐瑞良的眸色骤然一沉,冷笑道,
「敢问张六公子,难道是碧海世家的人又来说服了张老帅?不然今日何至于把精锐先锋营都派了出去,一副急不可耐要分一杯羹的模样?」
张六公子沉默片刻,倒也没有丝毫掩饰,擡眼看向齐瑞良,坦然道:
「瑞良兄是聪明人,我也不瞒你。我家老爷子当初与李家庄定下盟约,袖手旁观的前提,是李家庄能顶住南方军。可如今的局势嘛.」
她顿了顿,看着齐瑞良的眼睛:「在我家老爷子看来,这李家庄,怕是连一日都顶不住。」齐瑞良的眼眸,骤然一缩。
这位清帮三公子自然清楚.李家庄的堡寨有多坚固,护院队的战力有多强横,还有龙紫川丶林俊卿两位五品大宗师坐镇,就算是面对数万大军,也绝不可能连一日都顶不住。
张老帅能说出这话,必然是知道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底牌!
张六公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侧身让开了帐门,做出了一个手势,落落大方道:
「瑞良兄若是不信,尽可随着我先锋营一起,往南去看一看。
我家老爷子说了,瑞良兄想去哪里都悉听尊便,绝无半分为难。」
齐瑞良沉默了许久,最终擡眼看向帐外茫茫的风雪,缓缓迈步:「好。那我便多谢张六公子的好意了。走出帐篷的那一刻,关外的风雪瞬间卷了过来,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张六公子走在他身侧,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开口道:
「瑞良兄,你贵为四九城清帮三公子,家大业大,本不必趟李家庄这趟浑水。
倘若南方军真的攻破了李家庄,到时候你只要振臂一呼,靠着我辽城军马的支持,又何愁李家庄的雄风不能重振?」
听了这话,齐瑞良的面色不变,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心却早已沉到了谷底。
南方军到底有什么底牌?竞然能让张老帅这老狐狸如此笃定一一他们能在一日之内,攻破这座雄城?豆大的雨珠砸在东山坳的山石上,碎成漫天水雾,混着硝烟与血腥气,在山谷里翻涌。
喊杀声丶枪声丶炮弹的轰鸣声丶临死前的嘶吼声,搅碎了风雨,也震得整片山谷都在微微发颤。徐小六带着五百弟兄掘开的官道,早已成了一道横亘在山坳里的天堑。
无数条深达数尺的泥泞豁口,里面灌满了雨水,混着碎石与断木,成了张大帅亲军第一营面前一道迈不过去的坎。
而豁口两侧的山林里,李家庄的五百精锐火枪手,早已散入了嶙峋的山石之间,居高临下,扣动了扳机「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山谷里此起彼伏,子弹撕破雨幕,带着凌厉的尖啸,朝着山下冲锋的大帅府亲军攒射而去。
冲在最前头的张家亲兵瞬间便倒下了一大片,
鲜血混着雨水,在泥泞的土路上淌出一道道暗红的溪流。
纵使亲军第一营是张大帅压箱底的精锐,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可在这崎岖的山地里,骑兵冲不起来,步兵也擡不起头,只能缩在山石后面,被山上的火力压得动弹不得,
一次次冲锋,都被硬生生打了回去,寸步难进。
远处山炮也在雨幕里一次次轰鸣。
可炮弹落在嶙峋的山坡上,要么被坚硬的山石弹开,要么炸起漫天碎石与泥水,根本伤不到散入山林的李家庄士卒,
大半的威势,都被这大雨与山地卸得乾乾净净。
「弟兄们!半个时辰了!我们已经挡住这群废物半个时辰了!」
刘赖子的嘶吼声穿透了枪声与风雨,在山林里回荡一一这年轻的营长顶着漫天的枪林弹雨,在山坡间纵身疾驰。
「愿为李家庄效死!愿为祥爷效死!」
漫天的狂呼声,从山林的各个角落应声而起,盖过了风雨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这一营军马十有八九都是流民出身。
当年他们从四面八方逃荒而来,是李家庄给了他们一口饱饭,给了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两个月前的股份制改革,庄里把商路丶田产丶矿场的股份,拆分到了每一个弟兄手里,
就连城外那些荒芜了数年的荒田,也每人分了数亩,家里人也有了活路。
即便身前是乌泱泱的军马,此刻这些流民出身的汉子却无一人愿退...无一人想退。
谁都清楚,这东山坳是李家庄北边的最后一道屏障。
一旦让敌军冲过了这道山坳,前面就是一马平川丶无险可守的旷野。
这五百名从泥沼里爬出来的流民子弟,在毫无后援的情况下,硬生生顶住了数倍于己的大帅府亲军,打了整整半个时辰,
把这支名震北地的精锐,打得胆寒不已,连冲锋的势头都弱了下去。
山坡最高处的一块巨石后面,徐小六正趴伏在地,手里的望远镜死死锁着山下的局势。
他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打透了,脸上沾着泥污与血点,眸子里满是冷冽的光。
他身后还留着一支百人队,作为最后的预备力量,随时准备补上山林里的防线缺口。
打到现在,亲军第一营的锐气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
只要再撑半个时辰,庄里的布防就能彻底完成,就算这亲军冲过了山坳,也讨不到半分好处。徐小六心里刚松了半分,望远镜的视野里,却突然闯入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青天白日旗。
南边的旷野上,一支浩荡的军马,正破开雨幕,奔涌而来。
马蹄声踏碎了大地,整齐的脚步声震得山谷都在发颤,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肃杀之气,竞隐隐压过了漫天的风雨之声。
是南方军!
他们终究还是赶过来了!
徐小六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原本以为,南方军就算要动,也至少要等到明日,没料到他们竟然和张大帅的人,前后脚赶到了东山坳!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瞬间,
视野的尽头,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顺着地面传了过来。
雨幕之中,一座小山一般的钢铁造物,正缓缓驶了过来。
那是一辆通体由厚重铁甲包裹的钢铁巨兽。
履带碾过泥泞的土路,将地面的碎石与坑洼尽数碾平,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巨兽的两侧开着数个射击孔,黑洞洞的枪口从孔里伸出来。
而最前方的装甲板上,一根硕大无比的钢铁炮管正缓缓转动着。
黑黝黝的炮口破开漫天雨幕,对准了东山坳的山林。
徐小六不认识这是什么,但刹那间他便意识到了不妥。
黑脸少年瞳孔骤缩,豁然从巨石后站起身,声嘶力竭地嘶吼出声:
「撤!所有人都从山上撤下来!往山谷里退!快!」
「第二防线准备!」
可惜,晚了。
话音刚落,天地间便响起了一声暴戾至极的轰鸣!
那根硕大的炮口骤然喷出一团数丈长的火舌,
锥形炮弹裹挟着熊熊燃烧的火系灵气,从炮膛中呼啸而出。
炮弹所过之处,漫天的雨水瞬间被炽热的高温蒸发殆尽,
雨幕里硬生生被撕开了一道真空轨迹,空气都被烧得扭曲起来,
炮弹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砸在了东山坳的山坡之上!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席卷了整座山谷。
炮弹落地的刹那,火系灵气轰然炸开,坚硬的山石瞬间被撕得粉碎,漫天的碎石与泥土被气浪掀到数十丈的高空,又如同冰雹一般砸落下来。
小半个山坡,竞被这一炮硬生生轰塌了!
滚烫气浪横扫而过,躲在山石后的李家庄士卒瞬间便被气浪掀飞,断肢残骸混着碎石,落得满山都是。就连山下那些来不及撤退的大帅府亲军,也被这一炮波及,数十人瞬间被炸得尸骨无存,惨叫声被淹没在爆炸声里。
炮火覆盖的范围并不算大,可那股毁天灭地的冲击力,却骇人到了极致。
被轰塌的山体裹挟着雨水与泥石,形成了汹涌的泥石流,顺着山坡滚滚而下,瞬间便吞没了那些来不及撤退的百余名李家庄士卒,连一声呼救都没能传出来。
山林里的枪声,瞬间停了。
只剩下山石滚落的轰隆声,还有雨水砸在焦黑的土地上,在热浪下发出的滋滋声响。
徐小六被气浪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块巨石上,半边身子被滚落的碎石死死压住,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丶手臂丶胸膛源源不断流出来,混着雨水,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满是泥泞的土地里爬出来,被压塌的半边身子拖在地上,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剐着他的骨头,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一只沾满了血污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徐小六心神一颤,低下头,便瞧见了一张早被碎石划得不成形的脸。
是刘赖子。
这平日里最爱吹嘘庄主爷亲赐名姓的汉子,胸膛已经被锋利的碎石彻底洞穿,
雨水混着血肉,从他伤口里流淌下去,在身下积成了一汪暗红的水洼。
他的肺叶被碎石扎烂,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发出一阵风箱一般的荷荷声,
可刘赖子还是死死抓着徐小六的脚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擡起头,看着徐小六。
「六爷...一个时辰..还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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